陈默听完，沉默了更久。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指尖感受着瓷杯的冰凉。

    林溪月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某些未曾深想的角落。

    他知道东宁的群众基础打得好，知道武工队和百姓鱼水情深，

    但没想到，在这背后，是林溪月和她背后的组织，如此深入、如此系统地在耕耘、在建设。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渗透”，

    而是在他默许甚至无意识提供的土壤上，生长出了一套全新的、充满生命力的根系和组织网络。

    这支“破晓军”，至少在广大的东宁游击区，其内核，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注入了截然不同的魂魄。

    “完了。”陈默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复杂。

    林溪月一怔。

    陈默抬起头，看着她，“我的破晓军，真被你……带‘跑偏’了。”

    林溪月蹙眉，不明白他这话究竟是讽刺，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她紧紧盯着陈默，想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

    陈默却不再看她，转身又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西北方遥远的天际，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

    “不过，溪月，”他背对着她，声音平静地传来，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听到刚才的广播了吗？蒋校长，要去西安，亲自督战。”

    林溪月心头那根弦再次绷紧，点了点头，不明白他为何又提起这个。

    陈默转过身，目光清澈而笃定，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一句话：

    “不出意外的话，就在这个月底，最迟下个月初，国共两党，将实现第二次合作。”

    “什么？！”

    林溪月浑身剧震，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完全超出想象的消息惊呆了。

    国共合作？

    第二次合作？

    在双方激战正酣、校长亲赴前线督战、摆出不死不休架势的关头？

    这怎么可能？

    这完全违背了她所知的任何逻辑，任何情报，任何对时局的判断！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你什么意思？”

    林溪月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急走两步，几乎要抓住陈默的手臂，

    “陈默，你说清楚！什么第二次合作？你怎么知道的？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陈默却不再多言。

    他走到墙边的衣帽架前，取下那件半旧的军呢大衣，动作从容地穿上，仔细地扣好每一颗铜扣，又正了正衣领。

    “字面意思。”

    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转身，面向犹自处于巨大震撼和混乱中的林溪月，平静地说，

    “很快，你就会明白了。”

    “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你们中央的人，通过秘密渠道，或者……”

    “更正式的方式，来联系你，向你核实情况，或者，传达新的指示。”

    他拉开门，门外清冷带着海腥味的空气涌了进来。

    “溪月，你做得很好。这支队伍，有你带领的思想工作，才能有魂，有根。继续做你该做的事。”

    “只是以后，或许，可以更光明正大一些了。”

    门被轻轻带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溪月一个人，呆立原地。

    收音机早已沉寂，暖气片的嘶嘶声显得格外突兀。

    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心跳得飞快，陈默最后那句话，和那个石破天惊的预言，在她脑海里反复冲撞、回荡。

    蒋氏赴西安，国共就会第二次合作？

    他如何得知？他凭什么如此笃定？

    他又究竟是什么立场？是先知？

    是更深不可测的布局者？还是……

    无数疑问和惊骇，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但长期地下工作锻炼出的钢铁神经，让她强行压下了翻腾的心绪。

    她走到窗边，看着陈默那辆黑色的汽车驶出指挥部大院，消失在晨雾渐散的道路尽头。

    她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西安，是陕北，是此刻正被五十万大军重重围困的红色圣地。

    一个更加惊人的猜想，不可遏制地浮上心头：

    难道陈默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甚至……

    他之前种种看似不可思议的布局，对“渗透”的默许，对东北抗联的援助，对东宁根据地的建设态度……

    都是在为某种更大的变局做准备？他在推动什么？

    或者，他在等待什么？

    林溪月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