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张牙舞爪。

    “不能得罪的人？”燕破抱着双臂，眉头拧得像麻花，“钱万金是皇商，平日里结交的都是达官显贵。能让他怕成这样，甚至连喊都不敢喊一声的，哪怕是当朝宰执来了，也不至于吧？”

    裴玄捻着手指，似乎在虚空中捻着一颗不存在的糖球：“燕捕头，有些时候，让人闭嘴的不仅仅是权势，还有可能是……把柄。”

    苏青墨脱下手套，扔进装有药水的木桶里，声音依旧清冷：“尸体我已经缝合好了。另外，我在他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一些红色的碎屑，很微量，像是某种漆或者蜡。”

    “红色碎屑？”顾承安立刻凑上前去，不顾苏青墨警告的眼神，趴在石床边仔细端详。

    那碎屑极小，若不仔细看，几乎和尸斑混在一起。

    “这颜色……”顾承安眯起眼睛，脑海中的书架飞速翻动。红色的漆，质地细腻，色泽暗沉。“这是‘朱砂红’，通常用于高档的漆器，或者是……”

    “或者是印泥。”裴玄接口道。

    顾承安摇头：“不，印泥质地油润，这东西干硬脆裂。这是封蜡，专门用来封缄机密信函的火漆。”

    燕破一拍大腿：“信！书房里肯定有信！”

    “并没有。”裴玄泼了一盆冷水，“案发后第一时间，我就让人搜遍了书房。账本、地契、银票都在，唯独没有什么带火漆封缄的信函。连纸篓里的废纸我都让人拼起来看过了，全是废账。”

    “那就是被凶手带走了。”顾承安直起身子，目光变得有些空洞，他又进入了那个构建好的虚拟现场。

    书房。

    钱万金坐在桌后，拆开了一封信。信封上的火漆碎裂，崩进了他的指甲缝里。他读了信，极度愤怒，想要咆哮，却又强行忍住，甚至咬破了舌头。然后，他心疾发作，猝死。

    那么，那个给他信的人呢？

    “如果凶手拿走了信，他是怎么出去的？”燕破还是绕不开这个死结，“门窗反锁，钥匙在钱万金腰带上挂着。除非凶手是这屋里的耗子！”

    顾承安没有理会燕破的纠结，他突然转身问苏青墨：“苏姑娘，钱万金死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什么？”

    “还是那身绸缎常服。”苏青墨指了指旁边堆着的衣物。

    “不对。”顾承安走过去，翻检着那堆衣物，“我在卷宗记录里看到，钱万金是个极为讲究体面的人，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他若是见贵客，必会更衣沐浴。如果那个人能让他如此忌惮，他怎么会穿着起褶的常服见客？”

    “除非……”裴玄眼睛微微眯起，“除非那个人，是他熟得不能再熟，根本不需要讲究体面的人。或者是，那是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让他根本来不及更衣。”

    “熟人……”燕破摸着下巴上的胡茬，“他老婆刘氏？”

    “不。”顾承安否定道，“刘氏虽然有嫌疑，但她那种‘恶心’的态度，说明她对钱万金只有厌恶，没有那种能把人吓死的气场。而且刘氏送茶是在未时三刻，钱万金死亡时间推断是申时初。这中间有一刻钟的空白。”

    顾承安突然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裴大人，现场的那壶茶，还在吗？”

    “在证物房。”裴玄道，“怎么，你想喝？”

    “茶壶里，有几个茶杯？”

    “三个。”燕破抢答道，“一套紫砂壶，配四个杯子，少了一个打破了，剩下三个。当时桌上摆着两个杯子，一个满的，一个空的。”

    “空的？”顾承安追问，“是有残茶的空，还是干净的空？”

    “干净的。”燕破回忆了一下，“那茶杯扣在茶盘上，里面没水渍。只有钱万金面前那个杯子有半杯茶。”

    “也就是说，看起来只有钱万金一个人在喝茶。”顾承安喃喃自语，“可是，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为什么要拿出那套待客用的紫砂壶？他平日里独处，惯用的是那个大肚瓷杯。”

    细节，全都在细节里。

    顾承安闭上眼，仿佛置身于那间书房。

    桌上摆着紫砂壶，那是待客的信号。但他没有给客人倒茶，或者说，客人没有喝。

    “那个干净的杯子……”顾承安猛地睁眼，“根本不是没用过，而是被人换过了！或者擦拭得太干净了！”

    苏青墨此时插了一句：“如果那人有洁癖，或许会自带杯具，或者根本不屑于用商贾之家的杯子。”

    “洁癖？”顾承安看向苏青墨那一尘不染的白衣，脑中灵光一闪。

    并不是只有洁癖才会让杯子看起来没用过。还有一种可能。

    “那杯子……不仅是用来喝茶的。”顾承安的声音有些颤抖，“裴大人，能不能带我去一趟证物房？我要闻一闻那个‘干净’的茶杯。”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证物房。

    顾承安手里捧着那个紫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