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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后院的停尸房,平日里连野猫都绕道走,今儿个却热闹得像早市的菜摊。
那个负责伺候公主的小太监跪在门口,脑门磕得青紫一片,嗓子都嚎劈了:“殿下!祖宗!使不得啊!那是死人地儿,晦气冲天,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才全家的脑袋都不够填那口井的!”
苏青墨倚着门框,手里那把柳叶刀在指尖转得飞快,寒光一闪一闪。她没说话,只冷冷地看着这出闹剧,像是看猴戏。
乐安公主赵鹿溪就站在那儿,披风上绣着的白玉兰花瓣随风轻颤。她没理会地上的太监,只是盯着那扇半掩的木门,鼻尖微微耸动。
“醋味。”她轻声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还有酒味。”
“是蒸馏过的烧酒和陈醋,用来泼地去味的。”顾承安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抱着一摞刚晒好的卷宗,“还要烧苍术和皂角,能……能防尸疫。”
赵鹿溪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我想进去。”
“不行。”
冯钰黑着脸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官帽上的翅子随着步伐上下颤动。他先是狠狠瞪了一眼那个还在干嚎的太监,吓得对方立马噤声,这才转向公主,拱手行礼,语气硬邦邦的:“殿下,大理寺乃刑狱重地,这验尸房更是阴煞之所。殿下千金之躯,若被冲撞了……”
“冯大人。”赵鹿溪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我在宫里,太医说我阴气重,要找个阳气足的地方镇一镇。可你们这儿,除了死人就是棺材。怎么,死人也分三六九等,皇家的死人就干净,外面的死人就脏?”
冯钰被噎得胡子一抖,刚想搬出《大景律疏》里的礼制篇来压人,却见裴玄摇着扇子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哎呀,多大点事。”裴玄笑眯眯地挡在两人中间,顺手塞了一块桂花糖到顾承安手里,“既然殿下想看,那就看呗。只不过丑话说前头,那圆通和尚死相不太体面,脑袋都被撞扁了,殿下要是看了做噩梦,可别赖咱们大理寺的风水不好。”
“裴玄!”冯钰瞪眼。
“堵不如疏嘛。”裴玄冲他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这小祖宗是属弹簧的,你越压,她跳得越高。让她看一眼,那股新鲜劲儿过了,自然就消停了。”
冯钰深吸一口气,扶了扶官帽,终于还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屋内光线昏暗,冰鉴里冒着丝丝寒气。
圆通的尸体就躺在木板上,已经被苏青墨缝合过了,但那颗变了形的脑袋和满身的血污依旧触目惊心。
那个刚才还磕头求饶的小太监此时吓得两眼一翻,直接晕在了门口。
赵鹿溪没晕。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走到尸台前,在那具狰狞的尸体旁停下,就像是在御花园里赏一株开败了的牡丹。
“这就是那个把人借条当生意做的和尚?”她问。
“是。”顾承安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随时防备着她有什么异常举动。
“死得真丑。”赵鹿溪评价道,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隔空虚点了一下圆通那张被砸烂的脸,“活着的时候想必也不好看。贪心的人,相由心生,都丑。”
她转过身,对屋里的阴森血腥似乎毫无感觉,反而有些失望:“也没什么稀奇的。也是肉长的,也是烂得发臭。我还以为这种坏人,死后的骨头是黑的呢。”
说完,她拢了拢披风,转身往外走:“没意思。这大理寺,也就比那笼子稍微大一点点。”
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裴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波澜:“你们刚才说,要去抓坏人?”
裴玄摇扇子的手一顿:“殿下,是查案。”
“带我一去。”
“这……”
“不带我去,我就告诉父皇,说你们大理寺虐待我,给我吃发霉的馒头,还让死人吓唬我。”赵鹿溪板着那张苍白的小脸,说着最无赖的话,语气却认真得像是在颁布圣旨。
满院子的人都沉默了。
燕破抱着刀,嘴角抽搐:“这丫头片子,真是……咱们这是请了尊菩萨,还是请了个讨债鬼?”
半个时辰后。
大理寺的后门悄悄打开,一辆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青布马车驶了出来。
赵鹿溪换了一身裴玄以前穿过的旧衣裳——那是燕破从箱底翻出来的,稍微改了改。虽是粗布长衫,但穿在这位金枝玉叶身上,倒显出几分难得的鲜活气,像个还没长开的小书童。
就是那张脸太白净了些,苏青墨不得不在她脸上抹了两道锅灰。
“这就出门了?”赵鹿溪坐在车辕上,两条腿晃荡着,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路边的那个糖人摊子。
“祖宗,您把腿收回去。”裴玄骑着马跟在一旁,只觉得脑仁疼,“咱们是去办正事,不是去踏青。这一路上鱼龙混杂,您要是露了馅,咱们这几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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