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安羌的夜，不再寒冷。

    仓库区外的空地上，燃起了几十堆巨大的篝火。

    每一堆篝火上，都架着一口直径一米多的大行军锅。

    咕嘟咕嘟。

    白米粥在锅里翻滚，冒着大泡。

    但这不仅仅是米粥。

    迷龙指挥着炊事班，把成箱成箱的咸牛肉罐头、午餐肉切成大块，像是不要钱一样往锅里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肉香。

    “排队！都排队！”

    不辣拿着勺子，站在一口锅前，用他那蹩脚的湖南普通话喊着。

    “不要挤！每个人都有！管饱！”

    在锅前，是蜿蜒几公里的长队。

    数万名滞留在缅甸的华侨、难民、还有那些当初为了抗战回国运送物资的南洋机工。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很多人已经在丛林里躲了好几天，饿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英国人撤退的时候，强征了他们的车，却把他们像垃圾一样踢了下来，仍由他们自生自灭。

    队伍里。

    一个头发花白、只有一只胳膊的老人，紧紧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

    他是南洋机工的老李，那只胳膊是在滇缅公路上运军火时，翻车断的。

    “爷爷……好香啊……”

    小女孩盯着那口大锅，不停地吞着口水，眼神里全是渴望，又带着几分怯懦。

    “我们真的能吃吗？英国老爷会不会打我们？”

    老李的眼眶红了。

    这一路逃难，他们受尽了白眼。

    英国兵拿枪托砸他们，要水喝被吐口水，甚至连同为盟军的某些国军部队，都抢过他们的干粮。

    “丫头，别怕。”

    老李颤抖着说。

    “看旗子……看那是啥旗子。”

    他指着远处仓库顶上，那面在探照灯下猎猎作响的青天白日旗。

    还有那面从未见过的红旗（第100军军旗）。

    终于轮到他们了。

    不辣看了一眼这一老一小。

    二话没说，直接从锅底捞了一大勺，全是肉块，堆得冒尖，倒进了老李那个破旧的搪瓷缸里。

    又拿了两个刚烤热的白面馒头，塞进小女孩怀里。

    “吃！”

    不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够再来！今晚管够！”

    老李捧着那滚烫的搪瓷缸。

    手抖得厉害。

    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粥里。

    “长官……”

    老李想跪下磕头。

    “谢谢……谢谢长官……”

    一只手托住了他。

    有力，温暖。

    陈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没穿那身杀气腾腾的外骨骼，只穿了一件普通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老人家。”

    陈锋扶起老李。

    “别跪。”

    “这碗饭，不是赏你的。”

    “是还你的。”

    陈锋看着老李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满脸沧桑的机工们。

    “我听说了。”

    “当年国内打仗缺弹药，是你们抛家舍业，从南洋回来，开着破车在滇缅公路上玩命，把物资运回去的。”

    “你们是功臣。”

    “让功臣饿肚子，还得受洋鬼子的气……”

    陈锋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几度，传遍了全场。

    “这是我陈锋的耻辱！是第100军的耻辱！”

    全场寂静。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陈锋环视四周，大声说道：

    “大家听好了！”

    “从今天起，只要是在缅甸这块地界上。”

    “只要看见我第100军的旗号。”

    “就有你们一口热饭吃，有一张安稳觉睡！”

    “英国人不要你们，我要！”

    “日本人敢动你们，我就杀光他们！”

    “哇————”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

    紧接着，哭声响成了一片。

    那是委屈了太久的宣泄，那是终于找到家的释放。

    “军长！”

    老李擦了一把眼泪，眼神突然变得坚定。

    “我不白吃你的饭！”

    “我虽然少只手，但我会修车！”

    “这些弟兄们，以前都是修车开车的把式！”

    “你的坦克坏了，卡车趴窝了，我们能修！”

    “对！我们会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