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表之上，是每平方米落下几十发重炮的炼狱。

    而地表之下十五米。

    是一座由气动风镐和工兵铲，在极其坚硬的花岗岩里生生抠出来的地下世界。

    轰——！

    又是一发重达几百磅的航空炸弹在头顶的表面阵地上炸开。

    深邃的坑道顶部，扑簌簌地往下掉着灰土。防炮洞里的承重圆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极其沉闷的爆炸冲击波顺着岩层传导下来，震得坑道里所有人的五脏六腑都在剧烈翻腾。

    连长伍千里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嘴里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火柴棍，眼神极其疲惫。

    坑道里的空气浑浊到了极点，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汗臭味以及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但这些，都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缺水。

    敌军的火炮不仅炸平了表面阵地，更是极其恶毒地封锁了所有通往后方的运输线和附近的水源。

    “连长……我渴……”

    角落里，一名被弹片削断了半个肩膀的小战士，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呻吟。他的嘴唇已经干裂得犹如龟裂的河床，往外渗着殷红的血丝，嗓音嘶哑得像是在用砂纸摩擦玻璃。

    缺水已经到了极其恐怖的程度。

    战士们甚至只能用干瘪的舌头，去贪婪地舔舐岩壁上渗出的一点点冷凝水。有人试图喝自己的尿，但极度脱水的情况下，连一滴尿都挤不出来。

    就在这时，坑道的拐角处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爬行声。

    一个浑身是血、军装被炸成了烂布条的火线运输员，背着半袋子子弹，极其艰难地从外面爬了进来。

    “是耗子！耗子回来了！”

    雷公猛地扑过去，一把将那个只有十八岁出头的年轻运输员拉进防炮洞。

    耗子的左腿已经被炸断了，用一根皮带死死地勒着大腿根部，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哆嗦着满是泥血的手，从怀里极其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苹果。

    一个在炮火连天的封锁线上，奇迹般没有被炸碎的、青红相间的苹果。

    “连长……封锁线……太紧了……水壶全被打碎了……”耗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就……就捡到这一个苹果……给伤员兄弟……解解渴……”

    话音刚落，耗子的头猛地一歪，倒在雷公的怀里，彻底停止了呼吸。

    坑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头顶沉闷的炮声还在回荡。

    伍千里眼眶通红，双手颤抖着接过那个沾着耗子鲜血的苹果。在极度缺水的情况下，这一个苹果散发出的果香，简直比这世上任何山珍海味都要极其致命。

    他咽了一口干得冒烟的唾沫，走到那个断了肩膀的小战士面前。

    “吃吧，耗子拿命换回来的。”

    小战士看着那个苹果，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但他却虚弱地摇了摇头。

    “连长……你还要指挥战斗……你吃……”

    伍千里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猛地转过身，把苹果塞到了机枪手雷公的手里。

    “老雷！你火力猛，流汗多！你吃！”

    雷公瞪着通红的眼睛，一把将苹果推开。

    “放屁！老子还能扛！平河枪法准，让他吃！吃了好杀美国佬！”

    苹果被极其郑重地传递到了年轻的射手平河手里。

    平河看着手里那个散发着清香的苹果，用袖子极其小心地擦去上面的泥土和血迹。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嘴唇干裂、眼神极其渴望，却硬是没有一个人肯咬一口的战友们。

    这就是这支军队的灵魂。

    这就是为什么那位空降兵新帅，用尽了所有的炮弹，也无法打垮他们的原因！

    平河没有咬下去。

    他极其认真地把苹果传给了旁边的副连长，副连长又传给了通讯员……

    一个苹果。

    在整整挤着八十多人的坑道里，传了整整三圈。

    每个人都只是极其贪婪地闻了闻那股果香，或者极其小心地用干裂的嘴唇碰了碰果皮。

    但，没有一个人咬下一口。

    最后，这个完好无损的苹果，又回到了伍千里的手里。

    伍千里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拔出腰间的刺刀，将这个苹果极其均匀地切成了几十片薄如蝉翼的果肉，分发到了每一个战士干裂的嘴唇上。

    “兄弟们。”

    伍千里的声音不大，却犹如极其锋利的刀刃，在坑道里刮起一阵旋风。

    “这口苹果，咱们咽下去了。”

    “接下来，该让外面的那帮洋鬼子，咽血了！”

    ……

    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