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七”厂的巨大车间里，冷风顺着破损的玻璃窗倒灌进来。

    那帮外国专家走得很干脆。

    他们不仅带走了一切核心数据，走之前还以“设备维护”为借口，把厂里唯一一台万吨级水压机的核心控制阀门给卸走了。

    那台犹如钢铁巨塔般的水压机，此刻就像一具失去心脏的尸体，冰冷地矗立在车间中央。

    那是用来冲压坦克底盘和炮塔装甲的重型设备。

    没有它，几十毫米厚的特种防弹钢板，根本无法弯折成图纸上要求的倾斜角度。

    厂长老赵站在水压机下面，嘴里的旱烟袋已经抽空了，但他依然死死地咬着烟嘴。

    “厂长，这可咋办？”

    一名年轻的八级钳工急得直搓手。

    “钢厂那边已经把第一批特种钢板送过来了。”

    “可咱们没水压机，总不能用牙去啃吧？”

    老赵猛地吐出嘴里的烟嘴，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那堆泛着幽光的厚重钢板。

    “没有水压机，咱们就不造坦克了？”

    老赵猛地转过身，声音嘶哑却如雷鸣。

    “当年在太行山，咱们没有兵工厂，汉阳造的枪管都是老师傅用锉刀一点点锉出来的！”

    “今天有图纸，有钢板，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他大步走到车间角落，一把抄起一把重达八十磅的巨型大铁锤。

    “去！把所有的加热炉全给我烧起来！”

    “把钢板烧红！”

    “水压机罢工了，咱们就用‘蚂蚁啃骨头’的土法上马！用铁锤砸！用大木榔头敲！”

    “就算砸断了胳膊，今天也得把‘下山虎’的第一块底盘装甲给我砸出个弧度来！”

    随着老赵的一声怒吼，整个“六一七”厂彻底沸腾了。

    这是人类工业史上一场堪称悲壮的物理奇迹。

    几座大型加热炉同时点火，熊熊燃烧的煤炭将车间的温度瞬间拉高。

    厚重的特种装甲钢板被吊机送入炉膛。

    当钢板被烧得通红、散发出刺眼的橘红色光芒时，几十个光着膀子的东北汉子，喊着整齐的号子，将它拖到了巨大的铁砧上。

    “一！二！三！砸！”

    老赵抡圆了八十磅的大铁锤，第一个狠狠地砸在烧红的钢板上。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声在车间里炸响，火星四溅。

    紧接着，是几十把大铁锤和专门削制的巨型硬木榔头，犹如狂风暴雨般落下。

    铛！铛！铛！铛！

    没有任何机械助力，完全凭借着工人老大哥的血肉之躯。

    高温烤焦了他们的头发，飞溅的火星烫穿了他们的帆布围裙。

    握着铁锤的双手，虎口被震得裂开，鲜血顺着锤柄流下，又瞬间被高温蒸发。

    但这群汉子没有一个人停下。

    前线的志愿军战士在冰天雪地里用胸膛堵枪眼，他们在后方流点血、出点汗，算得了什么！

    旧的工人累倒了，旁边立刻有新的人冲上去接过铁锤。

    “六一七”厂的车间里，金属的撞击声整整响了三天三夜，一刻也没有停歇。

    那是这个民族不屈的工业脉搏在跳动。

    ……

    第四天清晨。

    陈锋的吉普车停在了厂房门口。

    当他推开沉重的车间大门时，眼前的景象让这位身经百战的统帅，瞬间红了眼眶。

    几百名工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沉沉地睡着了。

    每个人的双手都缠满了渗血的纱布，衣服上满是烧焦的破洞。

    而在车间的正中央。

    在初升朝阳的照射下。

    一个线条流畅、带有完美倾斜避弹角度的坦克底盘，静静地卧在铁砧上！

    经典的五对负重轮底盘结构！

    它虽然还只是一具没有炮塔和履带的空壳，但那股厚重、冷冽、充满了东方暴力美学的装甲压迫感，已经扑面而来！

    外国专家断言他们十年都造不出来的东西。

    被这群大字不识几个的中国工人，用大铁锤和血肉之躯，硬生生地砸出来了！

    陈锋缓缓走到那个钢铁底盘前。

    他没有叫醒沉睡的工人们，而是脱下头上的军帽，对着这群共和国的工业脊梁，深深地鞠了一躬。

    底盘有了，骨架成了。

    这头东方陆战之王，已经睁开了一只眼睛。

    陈锋转过头，看着图纸上那根修长的火炮数据，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老赵。”

    陈锋轻声呼唤。

    旁边一直强撑着没睡的老赵，立刻挣扎着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