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九日，库伦（乌兰巴托）郊外，成吉思汗广场。

    巴特尔勒住马，看着眼前人山人海的景象。从广场向四周延伸的每一条街道，都挤满了蒙古袍的牧民、穿工装的工人、戴眼镜的学生，还有披着绛红色袈裟的喇嘛。人们手里举着各色小旗，有些是蒙古人民共和国的国旗，有些是简单的红布条，还有些……巴特尔眯起眼睛仔细看，竟是青天白日旗和红色五星旗混在一起。

    “连长，明天真要公投了？”身边的战士低声问，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全民公决。”巴特尔纠正道，“不是公投。公投是决定独立不独立，公决是决定回归不回归——回归中国。”

    他说出“中国”两个字时，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作为内蒙古达尔罕旗的蒙古族人，他从小听爷爷讲，两百年前整个蒙古都是大清的疆域，喀尔喀蒙古（外蒙）和内蒙古是一家。后来俄国人来了，北洋政府乱了，喀尔喀就“自治”了，再后来就“独立”了。现在，这个独立了二十多年的“蒙古人民共和国”，要决定是否回归。

    “可苏联人能让吗？”战士还是不信，“外蒙是他们的小兄弟，斯大林舍得放手？”

    巴特尔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也问过林远。三天前在归绥指挥部，林远对他说：“斯大林不是舍得，是不得不。欧洲战争刚结束，苏联需要喘息。太平洋上，美国独占日本。在中国，我们共产党和国民党很快要摊牌。苏联如果强行把着外蒙不放，就会同时得罪美国、国民党和我们。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换取我们在东北问题上的让步。”

    “那国民党能同意吗？蒋介石一直说外蒙是中国领土，可也没见他真去收复。”

    “蒋介石会同意的。”林远当时笑得意味深长，“因为这是‘中华苏维埃联邦’接受外蒙回归，不是他中华民国。但如果他反对，就等于把外蒙往苏联怀里推。他没那么傻。”

    现在，巴特尔带着一个连的骑兵，作为八路军观察团来到库伦。他的任务是确保公决“顺利进行”——这话说得委婉，实际是防止有人捣乱。

    广场中央搭起了主席台，台上并排挂着三面旗：左边是苏联国旗，中间是蒙古人民共和国国旗，右边……右边空着，但旗杆已经立好。巴特尔知道，那是留给明天公决后要升起的旗——不是青天白日，也不是五星红旗，而是一面新设计的旗帜：红底，左上角是金色五角星，右侧是蓝色的蒙古族传统图案“哈木尔”（如意结）。

    这是林远亲自参与设计的“北疆特别行政区”区旗。红底金星代表中国共产党领导，蓝色哈木尔象征蒙古族文化。寓意很明确：外蒙回归后，不是简单并入哪个省，而是作为一个高度自治的特别行政区，保留自己的语言、文化、生活习惯。

    “巴特尔连长！”一个穿蒙古人民军制服的军官跑过来，是达希尼玛上尉——去年在边境哨所认识的老熟人，“乔巴山元帅请观察团代表过去。”

    巴特尔跟着达希尼玛穿过人群，来到广场旁的一栋俄式建筑。二楼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个关键人物都在：蒙古人民革命党总书记、部长会议主席乔巴山元帅，苏联驻蒙全权代表伊万诺夫，还有……巴特尔一愣，居然有国民党代表，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胸前别着青天白日徽章。

    “这位是国民政府蒙藏委员会特派员，沈钧儒先生。”乔巴山用蒙语介绍，翻译同步译成汉语和俄语。

    沈钧儒起身，向巴特尔微微点头。巴特尔敬了个军礼——不是对国民党，是对这位长者。他听说过沈钧儒，是知名的民主人士，不是蒋介石的嫡系。

    “公决明天上午九点开始，下午五点结束。”乔巴山指着墙上的流程表，“全国设三百个投票点，所有十八岁以上公民均可投票。票样已经印好，只有两个选项：一、回归中华苏维埃联邦，成为北疆特别行政区；二、维持蒙古人民共和国现状。”

    伊万诺夫补充道：“苏联政府尊重蒙古人民的选择。无论结果如何，苏蒙友好条约都将得到遵守。”这话说得官方，但巴特尔听出了潜台词：苏联不反对回归，但回归后蒙古的特殊地位必须保障。

    沈钧儒开口，声音温和但清晰：“国民政府原则上支持外蒙回归祖国。但关于‘中华苏维埃联邦’的提法……请允许我保留意见。中国只有一个合法政府，就是中华民国国民政府。”

    会议室里气氛微妙起来。巴特尔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难点——外蒙回归谁？回归共产党主张的“中华苏维埃联邦”，还是国民党统治的“中华民国”？或者……第三种可能？

    乔巴山显然早有准备：“公决议题已经公布，无法更改。至于回归后的具体政治安排，可以在签字仪式后另行协商。”

    会议又讨论了安保、计票、国际观察员等细节。散会后，达希尼玛送巴特尔出来，低声说：“看到了吧，没那么简单。乔巴山元帅是想回归，但不想完全失去自治权。苏联人嘴上说尊重，实际上……你看看外面那些苏联顾问，哪个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