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二月十三日，黄昏。

    砥平里，这个位于汉城东北一百公里的小村庄，此刻被炮火染成了暗红色。林远趴在距离村庄两公里的无名高地上，望远镜的镜片已经被硝烟熏得发黄。他擦了擦，继续观察。

    眼前的景象让他喉咙发紧。

    砥平里根本不像个村庄，倒像个浑身长满尖刺的铁刺猬。美军第二十三团级战斗队在这里构筑了一个标准的环形防御阵地：外围是三道铁丝网，挂着空罐头盒做的简易报警器；铁丝网后面是雷区，地面有翻动过的痕迹；再往后是交通壕连接的单兵掩体，每个掩体都配备了轻重机枪。

    最要命的是村中心的制高点——那里部署了六门105毫米榴弹炮、四门155毫米重炮，还有十二门双联装40毫米高射炮被放平了当反坦克炮用。炮位都用沙袋和圆木加固，顶部覆盖着伪装网。

    “参谋长，摸清楚了。”三十九军侦察科长爬过来，脸上满是泥泞和疲惫，“守军是美第二师二十三团，加强了一个炮兵营、一个坦克连，总兵力约六千人。他们有三十六辆坦克，一半部署在阵地外围当固定炮台，一半作为机动预备队。”

    林远放下望远镜，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数字触目惊心：三十六辆坦克、十门重炮、近百挺机枪，还有绝对制空权。而志愿军这边，参与进攻的四个师总共只有十六门山炮、四门野炮，反坦克武器只有火箭筒和炸药包。

    “他们的补给怎么样？”他问。

    “充足。”侦察科长苦笑，“美军用运输机空投物资，每天至少二十架次。我们抓到一个掉队的美国兵，他说阵地里的弹药够打一个月，食品够吃两个月。”

    林远闭上眼睛。他知道砥平里战役——在原历史中，志愿军集中了八个团两万多人，围攻美军六千人，打了三天三夜，伤亡三千多人，最终没能攻下来。这场战役暴露了志愿军在火力、通信、协同方面的巨大差距，也促使中国军队开始重视现代化建军。

    而现在，他站在了历史现场。更糟糕的是，由于他的介入，志愿军的推进速度比原历史更快，砥平里守军准备得更充分，防御也更严密。

    “参谋长，还打吗？”三十九军军长吴信泉猫着腰过来，“各师都准备好了，就等命令。”

    林远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西方，太阳正在落山，天际线被染成血红色。按照计划，天一黑就发起总攻。四个师从四个方向同时突击，用人海战术淹没这个铁桶阵地。

    但人海战术，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真的有用吗？

    “打。”他最终说，“但要改变战术。”

    晚上八点，天完全黑了。

    没有月亮，只有零星的星光。砥平里外围，志愿军四个师两万多名战士伏在雪地里，等待攻击信号。他们的棉衣已经被雪浸湿，但没人动弹，就像两万尊雪雕。

    林远在前沿指挥所里，最后一次调整部署。他放弃了原计划的全线猛攻，改为“三波次”战术：第一波，小股部队渗透，破坏铁丝网和雷区；第二波，主力突击，直扑美军炮兵阵地；第三波，预备队跟进，扩大战果。

    理论上，这个战术能减少伤亡。但实战是另一回事。

    晚上八点三十分，三颗绿色信号弹升空。

    第一波部队出动了。三百多名工兵和侦察兵，分成几十个小队，匍匐接近美军阵地。他们带着钳子、炸药包、探雷针，任务是在铁丝网上开辟通道。

    起初很顺利。美军哨兵没有发现这些在雪地上缓慢移动的黑影。工兵剪断了第一道铁丝网，开始排雷。

    但就在第一个通道即将打开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工兵不小心触发了罐头盒报警器。“叮叮当当”的响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瞬间，探照灯亮了。十几道雪亮的光柱扫过阵地前沿，把正在排雷的工兵照得一清二楚。

    “开火！”美军指挥官在无线电里大喊。

    阵地上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开阔地。没有掩体，没有遮挡，工兵们成了活靶子。惨叫声、呼喊声、枪声响成一片。

    林远在望远镜里看到，一个工兵被机枪子弹拦腰打断，上半身还在向前爬；另一个工兵想往回跑，但刚起身就被打成了筛子。

    三百多人，只回来了不到五十人。

    “第二波！上！”吴信泉眼睛红了，不等林远下令就喊。

    不能再等了。如果等美军重新布置防御，前面的牺牲就白费了。

    四个师的主力开始冲锋。没有呐喊，没有号角，只有成千上万双脚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战士们排成散兵线，向砥平里压过去。

    美军阵地开火了。这一次不只是机枪，还有迫击炮、榴弹炮、坦克炮。炮弹在空中划出橘红色的弹道，然后砸在冲锋的人群中。

    每一发炮弹落下，就是一片血雾。155毫米榴弹炮的杀伤半径达到五十米，一发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