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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五年十一月三日,青海格尔木。
清晨六点,天还是墨黑的。零下十五度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兵站土坯房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嘶鸣。院子里,三辆苏制嘎斯-69吉普车已经发动,排气管喷出的白雾在车灯照射下翻滚着,很快被风撕碎。
林远站在第二辆车旁,借着昏黄的灯光最后检查装备。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棉军装,外套厚重的羊皮大衣,脚上是特制的高帮防寒靴。即便如此,高原的寒意还是像细针一样透过层层衣物往里钻。这和他记忆中任何一次行军都不同——不是冷,而是一种仿佛要抽走灵魂的、干燥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冷。
“司令员,都装好了。”
警卫员小李跑过来报告。这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四川兵,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但眼睛很亮。林远点点头,看向车上捆扎的物资:地图箱、电台、医药包、压缩干粮,还有十几个氧气瓶——这是他特别要求的,尽管很多老进藏干部说“吸氧会让人产生依赖”。
“人员呢?”
“都到齐了。谭政委在头车,医疗队在第三辆。”小李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有四个同志昨晚出现严重高原反应,卫生员建议他们返回西宁。”
林远没有立即回答。他看向兵站宿舍的窗户,那里亮着微弱的煤油灯光。这次进藏,中央给他的编制是带一个精干的指挥班子,不超过三十人。但还没真正进藏,就已经减员四人。
这就是高原。
它不问你军衔高低,不问你战功多少,只问你的心肺能不能承受稀薄的空气,你的血管能不能抵抗急剧的温差。
“让他们回去。”林远最终说,“告诉卫生员,给每个人做详细记录——什么症状,用了什么药,缓解时间。这些数据我要看。”
“是!”
小李跑开传令。林远深吸一口气——其实不敢太深,因为空气中氧气含量只有平原的百分之六十左右。他想起授衔后周宇翔找他谈话时的场景。
那是十月初,中南海西花厅。
“西藏军区司令员这个位置,本来想让更有高原经验的同志去。”周宇翔递给他一杯茶,语气平和,“但领袖说,林远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当年他说要搞兵工厂,我们觉得不可能;他说要搞坑道战术,也有人觉得不可能;他说要搞原子弹——现在罗布泊的基地已经建起来了。”
林远捧着茶杯,没有说话。
“所以这次,还是你去。”周宇翔看着他,“西藏情况很复杂。和平解放四年了,但旧贵族势力还在暗流涌动,外国势力也没停止渗透。更重要的是——那里是高原,是世界的屋脊。我们的战士上去,连走路都喘,更别说打仗。”
“我明白。”林远说。
“你不完全明白。”周宇翔摇头,“安排人员1951年去拉萨和谈,同志们路上走了两个月,头痛得像是要裂开,吃不下饭,睡不着觉。那不是靠意志力能克服的,那是生理极限。”
“所以更需要科学。”林远抬起头,“领导,给我半年时间。我不要急于平叛,不要急于搞运动。我要先做三件事:第一,摸清高原环境对人体机能的影响规律;第二,建立一套适合高原的练兵和作战体系;第三,让老百姓看到,解放军来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他们过得更好。”
周宇翔看了他很久,最后笑了:“你还是老样子——别人看到问题,你看到解决方案。去吧,中央支持你。但记住,西藏无小事,每一步都要稳。”
现在,他就在这条路上。
“司令员,可以出发了。”
谭冠三政委走过来。这位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去年就进过藏,脸被高原紫外线晒成了古铜色,嘴唇有细密的裂口。他比林远大十岁,但精神很好。
“谭政委,今天计划到哪儿?”林远问。
“沱沱河兵站,大概三百公里。”谭冠三看了看天色,“不过要看路况。这段路是今年刚修的,很多地方只是平整了路基,没铺路面。要是遇到塌方或者雪崩,就得绕道。”
“那就抓紧时间。”
两人各自上车。林远坐在副驾驶,小李开车。头车鸣了一声喇叭,三辆车缓缓驶出兵站,驶入茫茫的黑暗。
车灯照亮的前方,是一条在戈壁和雪山之间蜿蜒的土路——这就是正在修建的青藏公路。说是公路,其实大部分路段只是推土机推出来的便道,宽度刚够两车交错,路面布满碎石和坑洼。
林远拿出笔记本,借着颠簸的车灯开始记录:
“11月3日,晨6:20,格尔木兵站出发。海拔2815米,气温-15℃,气压716hPa。全体26人,4人因急性高原反应返回。主要症状:头痛、呕吐、呼吸困难。初步判断与快速上升海拔有关。建议后续部队采用阶梯式适应……”
笔尖在颠簸中抖动,字迹有些歪斜。但他写得很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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