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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厨房。厨房里还有中午没洗完的碗,泡在水池里。她打开水龙头,把碗洗了,用抹布擦干,放进消毒柜里。
然后她打开冰箱,看到昨天买的菜还在里面。一把菠菜,两个番茄,一块豆腐,半斤猪肉。她本来打算今天晚上做番茄豆腐汤和清炒菠菜的。
她把菠菜拿出来,择了,洗了,切了。把番茄洗了,切了。把豆腐从水里捞出来,切成小块。把猪肉从保鲜层拿出来,解冻,切片。
她开火,倒油,把肉片炒熟,盛出来。再倒油,炒番茄,炒到出汁,加水,加豆腐,加盐,加一点点糖。水开了之后把炒好的肉片倒进去,最后撒了一把菠菜。
番茄豆腐汤做好了。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
烫。舌尖被烫了一下,微微的刺痛。
她把勺子放下,看着那碗汤。番茄的红色,豆腐的白色,菠菜的绿色,猪肉的浅粉色。色彩很丰富,看起来很有食欲。
她端起那碗汤,走到厨房,倒进了水槽里。红色的汤顺着水槽的滤网流下去,豆腐碎成了渣,菠菜叶贴在滤网上,像几片被遗忘的绿色。
她把碗放进水池里,没有洗。
她走进卧室。
床铺得整整齐齐的,是今天早上她铺的。常炅的枕头还在原位,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是他后脑勺压出来的。她把那个枕头拿起来,抱在怀里,坐在床边。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常炅的衣服挂在她衣服的旁边,衬衫、T恤、外套、牛仔裤,按颜色深浅排列。
然后她开始迭他的衣服。
迭得很整齐,袖子折过来,衣摆折上去,领口对齐。迭好之后,她把它放在常炅的枕头上。
“常炅,”她自言自语,“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回响了一下,然后被沉默吞没。
她想起那个循环。
四十多次。她经历了四十多次。货车,私家车,公交车,电动车,广告牌,煤气泄漏,高铁脱轨,浴室滑倒,脑溢血,脂肪栓塞,花生过敏。她经历了四十多次他的死亡,每一次都拼尽全力去阻止,每一次都失败,每一次都从头再来。
她以为她终于赢了。
她以为命运终于放过了他们。那四十多次的死亡,那四十多次的崩溃,那四十多次的重新站起来——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眼泪、所有的绝望,都是有意义的。因为它们换来了他。活着的、完整的、在她身边的他。
但现在——
她忽然觉得那些痛苦、那些眼泪、那些绝望,都变成了一个笑话。一个巨大的、荒诞的、命运精心编排的笑话。
她保护了他那么多次。她挡住了货车,挡住了私家车,挡住了公交车,挡住了广告牌,挡住了煤气,挡住了脱轨,挡住了滑倒,挡住了脑溢血,挡住了脂肪栓塞,挡住了花生过敏。
但她没有挡住他自己。
她怎么挡?她怎么防?她怎么保护一个人不被自己杀死?
尹茉衣翻了个身,面朝常炅那边的枕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声音从肺部传上来,“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你为什么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她的声线开始战栗,如蚀骨的冰毒,顺着骨髓一丝丝蔓延至喉咙,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彻骨寒意,根本无法遏制。
“我好不容易——”她的声音断了一下,“我好不容易让你活下来了。四十多次。你知道四十多次是什么概念吗?每一次我都要看着你死,每一次我都要从头再来,每一次我都要站在那个甜品店门口,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一切都很好,假装这一次一定可以——”
泪水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堤防,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那些泪珠争先恐后地溢出,生怕晚一步,就会将她积攒了四十多次的绝望与委屈都堵在心底,再也无法宣之于口。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从破碎变成尖锐,从悲伤变成愤怒,“你凭什么这么做?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
她猛地坐起来,把那个枕头狠狠地摔在地上。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吃了多少苦?!”她吼了出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卧室里炸开,像一颗子弹打穿了玻璃。
枕头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尹茉衣浑身发抖。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低下来,低成了一种嘶嘶的气声,像蛇吐信子,“你凭什么把我的努力当垃圾?”
她停止了颤抖,胸膛还起伏着。
“常炅,你混蛋。”
她的声音里没有悲伤了。只有愤怒。一种从骨头缝里烧出来的、滚烫的、能把一切都烧成灰的愤怒。
“你混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了一些,“你他妈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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