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必康感到胸口一阵闷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握笔，后来握枪，现在布满老茧，虎口处有一道深深的疤痕——是四二年一次白刃战留下的。

    “首长，”他抬起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您知道我为什么要抗日吗？”

    “为了救国，为了民族解放。”首长说。

    “对，但不全对。”傅必康的声音很轻，“我有个表哥，比我大三岁，三七年卢沟桥事变后参的军。三八年台儿庄战役，他牺牲了。家里收到阵亡通知书时，我娘哭了三天。我问我爹，表哥为什么而死。我爹说，为了让咱们这些人能活下去，活得像个人。”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所以我去参军，不单单是为了救国，更是为了让我表哥的死有意义。”傅必康继续说，“我想证明，他和其他千千万万牺牲的人，他们的血没有白流。我想用胜利来告慰他们，用和平来证明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的。”

    首长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但他没有掐灭，只是看着那一点红光在指尖闪烁。

    “现在胜利了，和平来了。”傅必康的声音有些颤抖，“可我常常想，表哥如果活着，他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他参军前是个教书先生，喜欢读诗，喜欢写字，喜欢在春天带学生去郊游。他最大的愿望，是在老家开个私塾，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所以我想，如果表哥还活着，他一定会选择回到家乡，继续教书育人。他不会追求高官厚禄，不会留恋战场荣耀，他只会做他最想做、也最擅长的事——当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首长终于掐灭了烟，又点上一支。烟雾在书房里弥漫，像是给这段对话蒙上了一层薄纱。

    “你是说，你想替你表哥，替那些牺牲的战友，过他们没能过上的生活？”首长问。

    “不完全是。”傅必康摇头，“我是想替自己，也替他们，找回战争夺走的东西。战争夺走了我八年的青春，夺走了无数人的生命，夺走了普通生活的权利。现在战争结束了，我想把被夺走的东西找回来——不是全部，也不可能全部，但至少，找回属于我自己的那一份。”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深深的庭院，月光如水，洒在青砖地上。更远处，县城的灯火稀疏而温暖，那是和平的灯火，是百姓安居乐业的灯火。

    “首长，您知道这八年我最怀念什么吗？”傅必康背对着首长问。

    “什么？”

    “最怀念参军前，在北平读书的日子。”傅必康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早晨去图书馆占座，中午和同学在小摊上吃卤煮，晚上在宿舍里争论国家大事。那时候烦恼很多——考试能不能过，文章能不能发表，喜欢的姑娘会不会看自己一眼。但现在想想，那些烦恼多么珍贵，因为那是和平年代的烦恼，是普通人该有的烦恼。”

    他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这八年，我经历了太多生死。我最好的战友死在我怀里，我最器重的部下为了救我牺牲，我看着成千上万的年轻人走上战场，很多人再也没有回来。我指挥过胜利，也经历过失败；我救过人，也看着人死去；我见证过最勇敢的牺牲，也见过最懦弱的背叛。”

    “我累了，首长。”傅必康的声音终于哽咽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我不想再每天一睁眼就考虑战略战术，不想再每次开会都要决定谁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不想再看伤亡报告，不想再在深夜里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