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轻，却比江风更冷。

    顾长清走到他身边。

    没有看他，只是从怀里掏出半块虽然湿了但还能吃的干粮递过去。

    “这笔账，得算在活着的人头上。”

    顾长清看着那个漩涡，“吃吧，还有仗要打。”

    沈十六接过干粮，狠狠咬了一口，像是要咬碎谁的骨头。

    顾长清从雷豹怀里接过那本册子。

    因为包了油纸，里面的内容并没有湿透。

    他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铜料来源：工部废料库。

    铁器流向：东南沿海，倭寇盘踞之地。

    获利分润：三成留作日常开销，七成兑换成黄金，送往京城……

    接收人：严府管家，严忠。

    虽然没有直接写严嵩的名字，但这跟写在他脸上没什么区别。

    “这东西，能要了严嵩的命吗？”

    雷豹凑过来，盯着那本册子，眼里冒着光。

    “要不了。”

    顾长清合上账本，眼神复杂。

    “他是首辅，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半个朝廷都是他的人。”

    “但这足够让他脱一层皮，也足够让陛下对他起疑心。”

    顾长清挣扎着站起身。

    从怀中摸出那块代表十三司权柄的腰牌。

    虽然沾满泥污，但上面的金字依旧凛冽。

    “雷豹，去最近的驿站亮牌子抢马！”

    “不管多狼狈，这账本必须还是热的送到陛下面前！”

    ……

    回京的官道上，三匹快马疾驰如电。

    就在快进永定门的时候，顾长清猛地勒住了缰绳。

    “那是哪里？”

    他指着城南一处冒着滚滚浓烟的宅院。

    沈十六看了一眼，脸色骤变：“那是严府外宅，严嵩那个管家严忠平时住的地方。”

    此时，那宅院已经被大火吞噬，周围围满了拿着水桶却不敢靠近的兵丁，火势大得有些不正常。

    “好快的刀。”

    顾长清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是在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他们是在和阎王赛跑，但似乎，严嵩比阎王还要快半步。

    “驾！”

    沈十六一言不发，狠狠抽了一鞭子，战马嘶鸣，向着皇宫狂奔而去。

    ……

    西苑，仁寿宫。

    大殿里死寂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脆响。

    宇文昊重新坐回榻上，手指沾了点唾沫，慢条斯理地翻着那本沾血的账本。

    良久，他轻笑一声，从旁边拿起剪烛芯的银剪，一点点剪掉烛芯爆开的灯花。

    咔嚓。

    一朵灯花落地，火光暗了一瞬，又亮了起来。

    “一年三百四十万两……朕的国库若是能有这一半，北疆何至于此？”

    宇文昊吹了吹剪刀上的灰，“严阁老养的老鼠，个个都比朕这个天子体面啊。”

    “陛下！”

    沈十六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声音沙哑却压抑着颤抖：“陛下！那是几千条人命，是通敌叛国的铁证！”

    “难道就因为他是首辅，大虞律法便管不得了吗？”

    “沈十六。”

    宇文昊放下剪刀，走到沈十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神中带着一丝嘲弄，又或者是怜悯。

    “就在你们进宫前半个时辰，顺天府接到报案。”

    “严府管家严忠，畏罪自杀，火烧私宅。”

    顾长清闭上了眼。果然。

    “死前留书一封，说是自己被奸人蒙蔽，贪图小利，勾结江湖匪类，私铸伪钱。”

    宇文昊语气平淡，“严阁老痛心疾首，已经上书请罪，自罚三年俸禄，闭门思过。”

    “那这就完了？”

    沈十六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刺破了掌心，鲜血滴落在金砖上。

    “死了那么多人，几百万两银子的亏空，就罚三年俸禄？”

    “放肆。”

    宇文昊轻飘飘地说了两个字，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沈十六心头。

    “当然没完。”

    宇文昊转身，猛地合上账本。

    “严嵩老了，管不住下人，朕体谅他。”

    “但这大虞的钱袋子，不能漏。”

    “传旨，户部尚书王崇古，察查不严，革职查办，全家下狱。”

    “由大理寺、都察院、锦衣卫三司会审。”

    “至于严阁老……赐根百年老参，让他好好补补神，别再被蒙蔽了。”

    这是找了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