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的春雨，悄然浸润着端州干涸已久的土地。转眼月余，时令已入初冬，寒意渐浓，但端州城内的生机，却似乎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旺盛。街头巷尾，挑着石料叫卖的匠户，脸上少了麻木，多了几分希冀；市易所内，南来北往的客商与本地匠人讨价还价，声音虽嘈杂，却透着股难得的鲜活气；就连茶楼酒肆里的议论，也渐渐从对赵家往事的恐惧与猎奇，转向了对新规矩的好奇，以及对来年生计的盘算。

    这一日，包拯轻车简从，只带了展昭一人，再次来到城西匠户聚居的棚户区。他想亲眼看看，那些写在文书上的条款，究竟在百姓的屋檐下，化作了怎样的柴米油盐。

    与月前初次暗访时相比，棚户区依旧破败，低矮的窝棚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更为寒酸。但细微之处，已有不同。许多窝棚的破漏处被新糊的泥巴或稻草仔细修补过；晾晒在竹竿上的衣物虽然依旧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干净了些；几个孩童在巷弄间追逐嬉戏，脸上虽然瘦削，却有了孩童应有的活泼，而非之前的惊怯畏缩。

    包拯没有惊动旁人，走到一处熟悉的窝棚前——正是那位失去儿子、与孙儿小豆子相依为命的老妇人家。窝棚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老妇人略带沙哑却透着暖意的声音，似乎在教小豆子认字。

    包拯轻轻叩门。老妇人开门，见到包拯，先是一愣，随即认出，浑浊的眼中立刻涌出激动与惶恐交织的神色，便要下拜：“青天……青天大老爷！”

    包拯连忙扶住：“老人家不必多礼，本官只是路过，看看你们。”

    将包拯与展昭让进屋内，老妇人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忙用袖子擦了擦仅有的两条破板凳。屋内依旧简陋，但收拾得齐整，墙角堆着几块显然是新采的、品相普通的石料，灶台上温着一小锅冒着热气的粥，里面似乎加了少许菜叶和糙米，比之前纯粹的稀汤寡水好了许多。

    “日子……可还过得去？”包拯和声问道。

    老妇人抹了抹眼角，连连点头：“托大老爷的福！托大老爷的福啊！衙门定了新规矩，小豆子他爹……他爹的事，衙门给了抚恤……虽然不多，但……但总算有了个说法。”她哽咽了一下，“还有，现在坑上工钱是明码标价，按月发，不敢克扣了。老身年纪大，做不了重活，但帮着邻近的匠户家里缝补浆洗，也能换点口粮。小豆子……小豆子还能跟着隔壁识字的匠人学几个字……”她说着，将躲在身后、怯生生看着包拯的小豆子拉过来，“快，给青天大老爷磕头！是包青天给咱们做的主，报的仇！”

    小豆子懵懂地跪下磕头。

    包拯心中酸涩，扶起孩子，对老妇人道：“这都是本官分内之事。往后日子还长，新政刚行，若有不便，或有人再敢欺压，尽管去州衙鸣鼓，本官定与你们做主。”

    离开老妇人家，包拯又在巷中走了走。有匠户认出他来，远远地便放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行礼，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与信赖。也有人大着胆子凑近些，问些关于“采石凭由”抽签、市易所交易税的具体问题，包拯都耐心解答。

    当他走到巷口时，发现那里不知何时，聚拢了数十名匠户及其家眷。他们默默地站着，看着包拯，无人喧哗，但那一道道目光，却沉甸甸的，承载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感。

    一个头发花白、手上布满老茧和石粉伤痕的老匠人，颤巍巍地走出人群，手中捧着一块用粗布包着的物件。他走到包拯面前，深深一躬，然后打开粗布。里面是一方新雕的砚台，石料只是中品，雕工也显朴拙，但砚池边沿，却精心刻了“青天朗照”四个稚嫩却用力的楷字。

    “包……包大人，”老匠人声音颤抖，“小老儿没什么值钱东西，这块石头是自己采的，自己刻的。手艺糙，字也丑……但……但这是小老儿和巷里几家匠户的一点心意。没有大人，我们这些人，怕是要被赵家压榨到死，也讨不回半点公道……这‘青天朗照’，是我们心里话……求大人……收下吧。”

    他身后，匠户们齐齐躬身，虽未言语，但心意已明。

    包拯看着那方朴拙却情意深重的砚台，看着眼前这些饱经风霜、此刻眼中却闪着光的百姓，胸膛中一股热流激荡，几乎难以自持。他郑重地双手接过那方砚台，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远超过石料本身的分量。

    “诸位乡亲父老，”包拯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方砚台，本官收下了。这‘青天’二字，本官不敢自居。朗朗乾坤，自有公理；昭昭日月，本在人心。本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遵循朝廷法度，锄奸革弊。端州的青天，是朝廷的法度，是你们的勤劳，是我们共同守住的这份公道！”

    他将砚台交给展昭捧着，对着众人，拱手深深一揖：“本官在此，谢过诸位父老的信任！也请诸位父老相信，只要我包拯一日在端州，便绝不容许欺压百姓、败坏法纪之事卷土重来！望诸位遵纪守法，勤勉劳作，共创端州新气象！”

    “谢青天大老爷！”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感激的声浪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