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城西一个老药铺的库房里，是一个路过的老郎中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那个老郎中说，他身上的盔甲和佩剑都被一个年轻女人扒下来穿在了另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上。那个女人还给了老郎中十两银子，说了句“把他救活”，然后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给他盔甲和佩剑的是萧妤，让人救他的也是萧妤。她替他伪造了阵亡的身份，却让他永远不能再回凉州。他伤好之后隐姓埋名，随着内迁流民到了幽州，化名洛明，在百草堂找了份药铺伙计的差事。他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把过去的事烂在肚子里。但他想她。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是一块干涸的河床忽然渗出了一丝细流。他知道她也在幽州，知道她在慈悲庵和鹿苑之间来来去去，知道她现在是白莲社的大人物了，但他不敢去见她。他只能偶尔在鹿苑外面的山路上远远地守一晚上，看到她的骡车出来就躲在树后面，看她一眼，然后悄悄离开。今年年初他终于忍不住了，托人给她带了一封信，信的落款是洛川——不是洛明，是洛川。他想用这封信告诉她，他还活着。

    

    狄仁杰听到这里，缓缓靠回椅背，轻轻叹了口气。一封信。洛川给夫人寄了一封信，落款用了自己的真名，暴露了自己还活着的秘密。而夫人收到信之后怎么做的——她没有回信，没有来见他，而是把他列上了白莲社的叛徒名单，和霍烈、柳如烟这些人的名字写在一起，准备除掉。

    

    “她为什么要杀你？”

    

    洛川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风将院子里的槐树枝吹得沙沙作响，签押房里的烛火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曾泰起身去把门关紧了，烛火重新稳了下来。

    

    “因为我知道她的秘密。”洛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回响，“狄大人，你们都以为她真正爱的人是我。不是的。她真正爱的人在凉州围城之前就死了——那是她的丈夫，一个前朝禁军的小武官。她做的一切，复国也好、勾引我也好、开城门也好，都是为了给她丈夫报仇。朝廷当年杀了她的丈夫，她就用整个凉州城来祭他。我不过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凉州城门的钥匙。她从来没有爱过我——但我是真的想娶她。”

    

    他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左手，看着虎口到手腕那道长长的刀疤。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她不能容忍我这把钥匙还活着。一个死了的洛川是她心里最后一点干净的东西——那个为了她一句话就去开城门的傻子，被她亲手葬在了凉州城门洞里。活着的洛川不是傻子，活着的洛川知道她所有的秘密，活着的洛川随时可能把这些秘密说出去。所以她必须让洛川继续做死人。”

    

    狄仁杰从案后站起来，走到洛川面前，将那枚玉扳指拿起来，拉起洛川的右手，把扳指放在他的掌心里，合上了他的手指。“这枚扳指她留了三年。她把它留在船上的时候，也许是想还给你。物归原主。”

    

    洛川攥紧扳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签押房里没有任何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