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会有新的案子。不管是什么样的案子，你们都记住今天本阁说的话——查案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救人。抓住一个凶手能救的是未来的受害者，拆掉一个阴谋能救的是一座城的百姓。我们是刑官，刑官的刀下该有一颗菩萨的心。今天结案，不代表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那座观音山据点还没端掉，突厥那边的残余还没清干净，被污染的暗河水还没完全净化。但最危险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幽州城的百姓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在座诸位，这是你们的功劳。”

    

    “全仗大人运筹帷幄，卑职等不过是奉命行事。”李元芳抱拳道。曾泰和张环也跟着抱拳齐声应是。

    

    狄仁杰摆了摆手，从案卷旁边拿起一叠已经写好的公文。“今晚本阁要向陛下写一封详细的奏报，把黄金骷髅案的前因后果和所有涉案人员的处置意见一并呈报。曾泰，你把案卷誊抄三份，一份留都督府存档，一份送刑部，一份送大理寺。李元芳，你去一趟大牢——把洛川的镣铐去了。他是本案的重要证人，虽有过失但已戴罪立功交代了鹿苑地宫的入口机关，按律可以从宽发落。至于如何处置，由陛下定夺。张环，你明天带人去南城把那四口封了的井重新开起来——太医院已经配好了净化井水的药方，按方子投放药粉之后封三天再开，水质就能恢复到可以饮用的标准。”

    

    三人各自领命。李元芳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狄仁杰一眼，嘴角动了动，但最终只是用力一抱拳，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大牢里洛川已经听到了外面的风声。鹿苑地宫崩塌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幽州城，都督府每天进出的传令兵和快马数量多得吓人，狱卒们交头接耳时说的都是“案子破了”“萧灵蕴死了”“阴九娘被抓了”之类的话。但没有人来告诉他萧妤的下落，他也不好问。他只是每天坐在石床上看着高墙上那扇小窗外的天色从明变暗从暗变明，手里攥着那枚雌扳指翻来覆去地摩挲，玉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

    

    李元芳走进牢房时洛川正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那封被退回来的信。信纸上的折痕已经深得快断了，落款处“洛川”两个字被月光照得发白。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李元芳手里没有拿剑也没有拿枷锁，只是拿着一把钥匙。

    

    “洛副将，案子结了。”李元芳打开他的镣铐，铁链落在石床上发出一声闷响，“萧灵蕴葬在鹿苑山腹里，阴九娘落网，白莲社已破。大人说你是重要证人，按律可以从宽发落。你的案子会由陛下亲自定夺，但在圣旨下来之前你可以在都督府厢房里住着，不用戴镣铐了。”

    

    洛川活动了一下被镣铐磨出红痕的手腕，慢慢站起身来。他在牢房里站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李元芳意料之中的问题。“李将军，萧妤……有消息吗？”

    

    李元芳沉默了一瞬，然后将沈涛在鹿苑废墟中搜寻的结论告诉了他。废墟里没有找到萧妤的遗骸，也没有任何和她有关的遗物。有两种可能——要么萧灵蕴说的不是真话，萧妤并没有被关在地宫深处，她在三年前离开慈悲庵之后去了别的地方；要么她确实在地宫里，但不在那间塌陷的石室附近，而是在地宫未塌陷的某个角落，有可能还活着，也有可能已经死了，只是尸体还没被挖出来。废墟清理还在继续，沈涛会继续搜。

    

    洛川听完之后没有哭，也没有问更多。他把那封快要断裂的信重新折好放进衣襟里，然后把雌扳指也从石床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朝李元芳拱了拱手，走出了牢房。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都督府后院的石板路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朝厢房走去。

    

    深夜的都督府安静了下来。签押房里的烛火一直亮到了后半夜——狄仁杰在写奏报。他的笔迹沉稳而有力，一笔一画都不带半分倦意。写到凤三那一节时，他停了一下，然后在奏报中特别加了一段——凤影卫末代成员凤三，在鹿苑地宫崩塌之际以血肉之躯堵塞火炮炮口，避免了幽州南门外数千官军的伤亡，与山同殉。此人虽为前朝余孽，然其最后一念实为天下苍生，请陛下圣裁酌情免其罪愆。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将奏报封入火漆筒中，盖上大都督印，交给值夜的卫士连夜送出。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夜空中那轮接近圆满的月亮。月华如水，洒在幽州城的青瓦灰墙上，洒在南门外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官道上，洒在远处鹿苑后山那片塌陷的山体上。空气中弥漫着院子里槐花的清香，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已经完全消散了——那是暗河里的曼陀罗毒液在被甘草粉和木炭吸附之后，终于被山溪冲刷得干干净净。幽州城的这个夜晚，和任何一个寻常的夜晚一样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