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三百户。赐紫金鱼袋，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其侄女狄如燕护驾有功，赐千金，封幽州别驾，仍随狄仁杰听用。

    

    满院寂静。梁县公——这是公爵。狄仁杰此前是内史，虽是宰辅之尊，但爵位不过是县侯。封公爵意味着武则天将这桩案子的分量提到了最高等级，也意味着狄仁杰在朝中的地位又进了一大步。跪在狄仁杰身后的曾泰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张环用他完好的右手偷偷抹了一下眼角，李元芳依然跪得笔直，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狄仁杰自己却面色平静，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圣旨，声音沉稳如常。

    

    “臣狄仁杰，领旨谢恩。”

    

    传旨仪式结束后，洪太监被请到签押房里用茶。他是宫里的老人，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坐在都督府的签押房里还是忍不住东张西望，看着墙上那道被凤三长剑刺出来的裂缝啧啧称奇。狄仁杰陪他喝了杯茶，问了几句宫里的近况和陛下的圣体安康，洪太监一一答了，然后压低声音说了句题外话——陛下看了狄仁杰的奏报之后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亲自写了这道圣旨，写完之后把笔搁下说了四个字：“怀英辛苦了。”这四个字没有写进圣旨里，但洪太监觉得应该让狄仁杰知道。

    

    狄仁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洪太监喝完茶起身告辞，传旨队伍在午时之前离开了幽州城，沿着官道回京复命去了。

    

    都督府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圣旨虽然下了，但善后的事情堆积如山。工房的匠人们还在暗河下游挖引水渠，太医院的药师们还在给南城居民分发净化井水的药包，沈涛还在鹿苑废墟上一块一块地翻石头找萧妤的下落，仁阔带着人在城外清剿最后几个不肯投降的土匪残部。这场案子虽然结了，但留下的余波大概还要好几个月才能完全平息。

    

    当天傍晚，狄仁杰独自一人去了一趟鹿苑后山。他没有带仪仗也没有带卫队，只骑了一匹马，腰间挂着佩剑。李元芳不放心远远地跟在后面，被狄仁杰发现了，挥手让他回去——“本阁去去就回，不用跟着。”李元芳只好停在官道边上看着狄仁杰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然后抱着刀靠在一棵松树上等。

    

    鹿苑后山的山形已经和战前完全不同了。塌陷的凹坑被雨水冲刷了几天，边缘的碎石被冲出了一道道沟壑，凹坑底部积了一汪浑浊的水。沈涛带着人在废墟上搭了几个简易的棚子，把挖出来的物证分门别类地摆好——断裂的兵器、烧焦的旗帜、碎裂的铠甲残片，还有几块已经辨认不出原形的青铜碎片，那是火炮在膛内闷爆之后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狄仁杰在废墟边站了很久。夕阳将塌陷的山体染成了暗红色，那汪积水映着天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他从袖中取出那块乌金令牌——凤三的令牌，正面刻着“凤三”两个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凤凰。他将令牌放在废墟上最大的一块碎石上，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然后双手抱拳朝那块令牌行了一个礼。不是朝廷官员对下属的礼，也不是审判者对犯人的礼，而是一个老兵对另一个老兵的军礼。不管凤三的立场是什么，他在最后堵住炮口的那一瞬，救下了南门外几千条人命。这份磊落配得上这个礼。狄仁杰行完礼转身下山，没有回头。

    

    走到山脚时，他停住了脚步。不是因为他想起了什么忘了做的事，而是因为他看到官道边上站了一排人——曾泰、张环、李元芳、沈涛、杨方、肖豹、仁阔、潘越、齐虎、李朗。八大军头一个不少，曾泰站在最前面，李元芳抱着刀靠在松树上，所有人都在等他。没有仪仗没有旗帜，只是一群跟着他在幽州城里拼了七天命的人，站在暮色中安安静静地等他们的主帅一起回城。狄仁杰翻身上马，策马走到众人面前，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然后他笑了笑。

    

    “还愣着干什么？回都督府吃饭。本阁今天请客——不过先声明，本阁的俸禄刚涨，还没发下来，这顿饭先欠着。”

    

    众人一阵哄笑。张环举着他的断臂喊了声“大人欠我们一顿酒，弟兄们都记着呢”，李元芳难得地笑了一声翻身上马，曾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也跟着笑了。马队沿着官道缓缓朝幽州城的方向走去，身后的鹿苑废墟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成了天际线上一个深色的剪影。

    

    回到都督府时天已经全黑了。签押房里的灯还亮着，桌上摆着曾泰刚誊抄完的最后一本案卷副本，厚得像一块砖头。狄仁杰在条案后坐下，将凤三的令牌和洛川留下的雌扳指一起放进了证物匣里封好，在封条上写了四个字——“龙潜朔夜”。

    

    曾泰端着一盏热茶进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封条上的四个字，忍不住问：“恩师，这‘龙潜朔夜’是萧灵蕴在慈悲庵暗室里给自己写的横批。您把它写在证物封条上，是要留作纪念吗？”

    

    狄仁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