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狄仁杰问。

    

    “他没说。但他给本官看了他的左手——缺了一截食指。他说他不是鲁家的人，鲁二洪在凉州围城战里救过他的命，用身体替他挡了一箭。鲁二洪临死前托他照顾自己留在幽州的东西——鲁家老宅，还有老宅里的那些指骨和册子。他那时候才十岁，被鲁二洪从凉州战场上捡回来养了两年，然后鲁二洪就死了。他把鲁二洪当成父亲，把鲁家的仇当成了自己的仇。”霍怀义闭了一下眼睛，“他知道本官的名字是十二年前被鲁二洪撕掉的那页纸上的最后一个名字。他要本官亲笔写一份认罪状，把当年的真相全部写下来。本官写了。他拿着认罪状走了，说要让崔景明也看看，然后一起送到京城。至于本官——他说他没资格杀本官，本官的命是朝廷的，要杀也该由朝廷来杀。”

    

    石墙终于被扒开了。李元芳伸手把霍怀义从石龛里扶了出来。霍怀义的腿被长时间蜷在狭小的空间里已经麻木得站不稳了，两名卫士一左一右架着他坐到椅子上。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桌上推到狄仁杰面前。那是一份认罪状，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十二年前鲁家灭门案的完整真相——指使者、执行者、包庇者、篡改证据者，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列得清清楚楚，落款处是霍怀义的亲笔签名和他那枚幽州刺史的朱红官印。

    

    狄仁杰看完之后将认罪状重新折好收进袖中。“霍怀义，这份认罪状本阁会附在案卷里呈送陛下。但本阁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十二年前那个孩子，你说他认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是谁？鲁大洪为什么会认识他？为什么他的存在会让霍怀义不惜灭门来掩盖？”

    

    霍怀义沉默了很久。溶洞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暗河水流隐隐约约的低响。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说出了那个秘密：“那个孩子是前朝余孽。他的父亲是前朝禁军的一个小武官，因为参与叛乱被朝廷处斩了。孩子被忠心的老仆带出洛阳辗转流落到了幽州，被鲁大洪收留了。鲁大洪是个好心人，收留了那孩子，让他住在自己家里，和自己的孩子一起养。本官是幽州刺史，如果被朝廷知道本官治下藏着一个前朝叛将的儿子，本官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那一年吏部正要考课，本官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差错。所以本官让快刀周去处理掉那个孩子——只要那个孩子消失就行，不要伤及无辜。但快刀周回来告诉本官，他把一家五口都杀了。本官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愧疚，是害怕。害怕这件事被人查出来，害怕自己的仕途毁于一旦。从那天起，本官就已经不是百姓口中那个贤明的刺史了——本官只是一个披着官袍的杀人犯。”

    

    狄仁杰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来走到溶洞的石壁前，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粗糙的凿痕。矿洞里很安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和远处暗河水流的隐隐低响。十二年前，一个被鲁家收留的前朝叛将之子，引发了一桩灭门惨案。鲁家五口为了庇护一个孩子而被杀，鲁二洪为了追查真相而耗尽半生，崔景明和方脸陈为了掩盖真相而背叛了刑官的职责。而那个孩子活了下来，被鲁二洪带到凉州养了两年，然后鲁二洪也死了。他在凉州军营里长大，学会了用刀学会了潜伏学会了碎骨取骨，十二年后回到幽州，一个一个地清算那些害死他恩人全家的人。他不是鲁家的血脉，但他用十二年的时间把自己活成了鲁家的鬼魂。

    

    “那个孩子——也就是现在的凶手——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狄仁杰问。

    

    霍怀义摇了摇头。“本官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他在拷问本官时没有提过自己的身世，只是反复问一个问题——‘当年那个孩子哪里得罪了你？他才五岁。’本官答不上来。五岁的孩子什么都没有做错，他只是被一个害怕丢掉乌纱帽的官员当成了需要清理的麻烦。”

    

    “他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本官不记得了。档案里的记录只有‘前朝禁军某部武官，附逆被诛’。”

    

    狄仁杰没有继续追问。他让卫士们把霍怀义扶出矿洞送回都督府看押，然后对李元芳说：“那个年轻人已经出发去洛阳了。崔景明是他名单上最后一个目标，他会赶在后天卯时之前到达刑部。我们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截住他——不是为了救崔景明，而是为了不让他再杀下去。他杀了五个人，手上沾了五条命，不管复仇的理由多么正当，杀人就是杀人。如果他杀了崔景明，他这辈子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鲁二洪把册子和指骨留给他，不是为了让他变成一个满手鲜血的刽子手——鲁二洪希望他记住真相，然后用真相去讨还公道，而不是用碎骨术去执行私刑。”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忘川”二字的铜符，放在桌上霍怀义的认罪状旁边。“这枚铜符是鲁二洪留给他的另一份遗物。忘川——遗忘之河。鲁二洪把这个符号留给他，不是让他在仇恨里越陷越深，而是希望他有一天能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