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写的是……十二年前下官主审过一桩灭门案？而且下官还收了贿赂篡改了案卷？这不可能，下官在刑部为官多年，从不敢做任何贪赃枉法的事，更不可能替人掩盖灭门罪行。这下官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一桩案子。上面写的段鹏、吴瘸子、方脸陈这些人下官一个都不认识。鲁家灭门案——下官从来没有听说过。”

    

    狄仁杰看了他很久。崔景明的瞳孔在说话时没有任何异常的收缩或扩张，表情肌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符合一个诚实者面对不实指控时的正常反应。他不是在撒谎——他是真的不记得了。十二年的记忆被清除得干干净净，像是一本书被人撕掉了其中一页，其他页完好无损，连纸缝里都找不到那页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崔郎中，”狄仁杰将认罪状收起来，“昨晚你去了哪家客栈？”

    

    崔景明摇了摇头。“下官不记得。太医说下官是今天早上被人从南城的一条巷子里抬回来的，但下官完全不记得为什么会在那里。昨天下午之后的记忆都是空白。”

    

    狄仁杰站起身来，对郑侍郎说：“带本阁去那家客栈。”

    

    南城的客栈名叫“悦来老店”，是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门口挂着褪了色的蓝布幌子。崔景明昏倒的后巷就在客栈侧面，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巷，巷子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地上铺着碎砖，墙角堆着几只空酒坛。郑侍郎说发现崔景明时他就侧卧在这些酒坛旁边，姿态很放松像是在睡觉，如果不是叫不醒，路人还以为是喝醉了的流浪汉。狄仁杰蹲下身子在巷子里仔细检查。地面上没有拖拽痕迹，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迹象。但在巷子深处靠近后门的位置，他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枚铜符，和鲁家老宅供桌上那枚一模一样，正面刻着“忘川”，背面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图案，河流尽头一片空白。

    

    那个年轻人来过这里。他在这里见到了崔景明——也许是以某个熟人的身份约他出来，也许是在客栈里先见了面然后一起走到后巷。然后他做了那件比碎骨更可怕的事——他用某种方式抹掉了崔景明关于灭门案的全部记忆，然后留下这枚铜符作为标记。这是他的签名。他在每一个“处决”现场都留下一枚铜符，但在幽州时这枚铜符藏在鲁家老宅里，并没有出现在案发现场。而现在他把它放在了崔景明的身边，像是在告诉追捕他的人——这次不是杀人，是遗忘。遗忘才是真正的“忘川”。

    

    凶手下一步会做什么？名单上的所有人都被划掉了——段鹏、孙铁匠、吴瘸子、周铁柱、方脸陈死了，霍怀义写了认罪状被朝廷收押，崔景明被抹掉了记忆。名单到头了。但他没有回幽州，也没有在洛阳消失。他在崔景明的笔记上写的是“洛阳刑部，后日卯时”——今天是后日，卯时已经过了，崔景明没有死。如果凶手的目标不是杀崔景明而是抹掉他的记忆，那么这个目标已经完成了。任务结束，他应该离开。但他没有离开——铜符还留在这里。他还在洛阳。

    

    “郑侍郎，崔郎中最近几天在刑部有没有处理过什么和幽州有关的公文？”

    

    郑侍郎想了想，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三天前幽州都督府发来了一份公文，是狄大人的亲笔信，让刑部即刻将崔景明纳入保护状态。那封信到了之后崔郎中很紧张，把自己关在签押房里写了一封回函，内容下官不清楚。”

    

    狄仁杰一行人立刻离开客栈赶到刑部。崔景明的签押房在刑部衙门后院，是一间不大的单人官廨。桌上还摊着他没来得及收拾的文书。曾泰在桌上翻到了一封写了一半的回函——是崔景明写给霍怀义的。信上的内容让签押房里的空气陡然凝固了。崔景明在信中告诉霍怀义，狄仁杰已经查到十二年前的灭门案真相，让霍怀义“早作打算”。写了一半就搁笔了，不知是被人打断了还是自己犹豫了。而霍怀义在幽州收到的那封“私人信函”，多半就是崔景明用更私密的方式发出去的预警——那封信让霍怀义连夜出城，想去采石场矿洞里躲藏，结果正好落入了那个年轻人的圈套。崔景明不是被动的受害者，他在收到都督府公文的第一时间就选择了向霍怀义通风报信。十二年前的同谋关系至今仍在维持。

    

    但现在崔景明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个通风报信的同谋变成了一个失去记忆的“无辜者”。凶手不是没有杀他——凶手用更残忍的方式把他变成了一个活着的空壳。而那个凶手现在在哪里？他已经完成了名单上所有的目标，铜符也留在了崔景明的现场，按照他的仪式，任务已经结束。但铜符的含义不止于此——它不仅是凶手的签名，还是“忘川”组织的信物。如果这个组织真的存在，而且它的理念是“抹除痛苦记忆、赋予全新身份”，那么凶手在复仇任务完成之后，下一步会做什么？他可能会去找那个教会他“抹除记忆”技术的人，或者去找那个给他铜符的人——因为他自己也需要“渡过忘川”，忘记这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