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起层层涟漪。他将柳怜的身世一一道来——从她年轻时如何被卖入青楼，如何被萧灵蕴看中纳入白莲社，如何用美色和机敏从无数官员口中套取机密，如何参与黄金骷髅案的各个环节，如何在白莲社覆灭之后被罚入教坊司，又如何在押送途中被“忘川”的人截走送到杨頫面前。杨頫用曼陀罗精油配合盲琴师的琴声将她在白莲社的所有记忆都抹掉了，然后给她植入了一个干干净净的新身份——柳娘，一个从外地嫁到幽州、丈夫病故后独自靠绣花谋生的寡妇。她在这个小巷子里一针一线地绣了一年，浑然不知自己曾经是一个让幽州官场闻风丧胆的女人。

    

    柳娘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修长的、灵巧的、指尖带着薄茧的手。泪水无声地从脸颊上滑落，滴在绣架上那方还没完成的鸳鸯锦帕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哭了很久，但始终没有出声，只是让眼泪安静地流。等她擦干眼泪抬起头时，狄仁杰注意到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茫然和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醒。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了一堵墙，虽然墙还在但至少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狄大人，”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贫妇——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了。你叫我柳娘也好柳怜也罢。我只想问你一件事——柳怜杀过人吗？”

    

    “杀过。”狄仁杰没有骗她，“你在白莲社期间参与了三起针对朝廷官员的暗杀行动，你的角色是色诱目标使其放松警惕，然后由云罗下手。”

    

    柳娘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我知道了。”她站起身来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凉水顺着她的下颌滴在衣襟上，她也不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脸盆里晃荡的水面，像是想从水面的倒影里看出另外一个人的脸。过了很久她才转过身来，声音平静了许多。“狄大人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不错。”狄仁杰将铜符收回袖中，“本官来找你，是因为你是目前唯一一个有可能保留着白莲社残留记忆的人。杨頫的洗脑手法虽然精密，但并非完美无缺。本官刚才提到云罗的名字时，你有一瞬间的停顿——不是茫然的停顿，而是似乎想起了什么的停顿。你刚才自己也说了，你晚上会做噩梦，梦里会有可怕的东西。那些噩梦不是凭空产生的——它们是你被压在大脑深处的旧记忆在睡梦中挣扎出来的碎片。你是白莲社负责情报的核心成员，你脑子里装着大量白莲社的秘密。阴九娘虽然交出了外围潜伏人员名单，但白莲社在突厥那边的据点至今还没有被完全拔除。王孝杰上次跨境端掉了观音山据点，但逃掉了一些人。这些人现在在哪里？还在不在突厥境内？他们会不会卷土重来？你可能是唯一能回答这些问题的人。”

    

    柳娘走回绣架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绣架上那方鸳鸯锦帕的绣面。她的手指在帕面上轻轻摩挲，像是在从那些细腻的针脚里寻找某种失落的触感。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来，眼神里多了一丝狄仁杰在很多人脸上见过的神情——那是一个人终于决定面对自己过去时的神情。

    

    “大人，贫妇需要一些时间。”她缓缓开口，“贫妇不敢保证一定能想起什么。但如果柳怜真的知道那些事，如果那些事真的还藏在我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我想把它们找出来。不是为了赎罪，赎罪这种事太虚了，杀了人就是杀了人，用再多的绣花也补不回来。我只是不想再在黑夜里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恐惧抓住了。我想知道我在怕什么。哪怕怕的是我自己。”

    

    狄仁杰看着她，微微颔首。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柳娘一眼。晨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瘦削的背影和那方未完成的鸳鸯锦帕上。她重新拿起了绣针，手指依然稳当，一针一线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些对话只是午后一场短暂的梦。但狄仁杰知道她已经不再是今天早上的那个柳娘了。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件事——回头让胡医正来看看她，用太医院的法子帮她调理一下噩梦，也许能帮她稳定记忆碎片的浮现过程。如果她能想起那些被杨頫用曼陀罗压进脑海深处的往事，那白莲社在突厥的残余势力就再也藏不住了。

    

    走出巷口时李元芳从茶摊上站起来迎上前。狄仁杰将柳娘的情况简要告诉了他，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扇半开的木门。铜铃还在门楣上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巷子里的老藤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将阳光剪成碎片洒在青石板路面上，那些碎片随风移动，像是某种无声的暗号。

    

    “大人，她会想起来吗？”李元芳问。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负手站在巷口望着巷子里那片晃动的光影，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记忆这种东西，压是压不住的。你可以用曼陀罗把它锁在脑海最深处，但它会在你最松懈的时候从锁眼里渗出来——变成噩梦，变成莫名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