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从府衙后巷的废墙入口依次下井，马蹄裹着麻布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渐渐被巷子里的晨风吞没。老渔夫第一个钻进废墙洞口，石匠赵提着鱼皮油灯紧跟在他身后。然后是李元芳、狄如燕、阿史那骨力，后面是一百精骑和水路引导的卫士们。一百个人要从府衙后巷的废墙洞口一个一个下去，再通过暗河主干道走到北段支流出口，光是进洞就要花将近半个时辰。李元芳让沈涛带十个人在后面殿后，仁阔带十个人在前面开路，其余人按队列依次前进。

    

    暗河里的水位经过一夜的上涨已经漫过了之前的脚窝，之前到大腿根的水位现在没到了腰间。水温似乎也比昨天更凉了些，大概是方舟石室灌满水之后深处冷水被挤压上来的缘故。石匠赵的鱼皮油灯在潮湿的空气中依然燃得很稳，灯芯烧了半夜只矮了不到半寸。老渔夫走在最前面，船桨在水中划动时依然几乎没有声响，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走了——他身后跟着一百个全副武装的骑兵，嘈杂的涉水声和甲片碰撞声在狭窄的洞道里反复回响，震得洞壁上的水珠簌簌往下掉。

    

    走到岔口时老渔夫停下来，用船桨指了指左边水道——那是昨天他们去三河交汇处的方向。右边水道是通往北段支流的，洞壁上的凿痕比左边的更深更宽，因为北段支流的岩壁比南段更坚硬，石匠赵当年凿的时候用了更大的力道。队伍拐进右边的水道之后，洞道渐渐变窄变低，头顶的岩壁从一丈多高降到了不到三尺。所有人都必须弯着腰把身体贴在马脖子上才能通过。马匹在这种狭窄低矮的洞道里非常不安，有几匹马嘶鸣着不肯前进，被骑手用黑布蒙住了眼睛才安静下来。

    

    最窄的那段水灌满了洞道，岩顶和水面之间只有不到两尺的空隙，需要潜水才能通过。老渔夫深吸一口气率先潜了下去，片刻之后从对面钻出来敲了两下洞壁表示安全。石匠赵把鱼皮油灯用油布裹好防水的工夫，李元芳已经招呼后面的卫士把马匹一匹一匹地推进水里。契丹战马天生会游泳，被推进暗河之后四蹄在水中蹬了几下就找到了节奏，鼻孔喷着粗气朝对面有光的方向游去。狄如燕把雁翎刀咬在嘴里跟在马后面游了过去，钻出水面时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但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拧头发——是把刀拔出来回头清点人数。

    

    一百个人和一百匹马全部通过那段被水灌满的窄道之后，洞道又重新变宽变高，水位也渐渐降到了小腿位置。老渔夫指着前方一道隐隐透进来的自然光说：“到了。外面就是采石场。”

    

    废弃采石场的出口藏在半山腰的一道天然石缝里，石缝被茂密的松枝和碎石遮盖得严严实实。石匠赵用凿子撬开挡在出口处的一块松动石板，晨光从石缝里涌进来，照得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外面的空气干燥而清冷，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和暗河里的潮湿阴冷完全是两个世界。采石场的碎石坡下面是一片茂密的松林，松林往北延伸开去，在晨光中翻涌成一片墨绿色的海洋。更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几座光秃秃的灰色山丘——那就是龙城方向。

    

    王孝杰的副将带了一百匹战马已经在采石场外面等了半宿。他们的任务是把李元芳一行人送到这里之后将水路入口重新伪装好留几个人看守，然后带其余人沿陆路返回幽州城。李元芳和副将简单交接了几句，翻身上了一匹新的战马，从怀里掏出石勒那张羊皮纸地形图和石勒的铜符对照了一下方向。铜符上的白鹿图案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往北沿着山脚碎石小路走，绕过黑松林西侧的契丹前哨线。”李元芳用马鞭指着山脚方向，“老渔夫和石匠赵继续在前面带路。这段路他们三个月前走过——石匠赵从杨頫那里逃走之后就是沿着这条路线跑到采石场躲进暗河的。”

    

    石匠赵沉默地点了一下头，翻身上马的动作比所有人都利落——他在老家骑过驴，马的脾气和驴差不多，都是四条腿往前跑的畜生。老渔夫把船桨横在马鞍前面，用一种完全不像是在骑马但很实用的姿势趴在马背上，嘴里叼着草茎眯着眼睛看前方的山势，不时用船桨指一下方向。

    

    队伍在碎石小路上排成单列纵队，马蹄踏碎了山路上干涸的泥块和被风刮落的松果。走了一段路之后前方出现了一片陡峭的乱石坡，乱石坡下方是一条干涸的河床。老渔夫翻身下马走到河床边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河床底部的沙土，回头对李元芳说：“下面有水。不是河水——是地下暗河的水。暗河北段从这里渗出来，把河床底下的沙泡软了。马如果从河床正面走过去会陷蹄。绕——从乱石坡上翻过去。”

    

    队伍绕过干涸河床从乱石坡上翻过去之后，前方豁然开朗。一片连绵起伏的灰色山丘在正午的阳光下横亘在地平线上，山丘之间隐隐能看到一座废弃的四方城墙。城墙的轮廓已经残缺不全了，大部分被风沙掩埋得只剩下断续的土黄色残垣，但四四方方的格局依然清晰可辨——那就是前朝修建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