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杨頫说他灭门是为了报仇。宇文伯说他告密也是因为私仇。两个人的仇加起来，死了三百多人。三百多人的记忆被封在铜管里，泡在暗河水底十二年。到头来没有一个人是正义的。”棋痴柳把册子合上，从院墙上直起身来，用一种棋手下完最后一手官子之后才会用的语气说了这句话。

    

    狄仁杰让卫士们把铁箱子连同里面的所有信札和册子全部运回都督府，贴封条入档。这些证据将在杨頫案和宇文伯案的正式审讯中作为核心物证呈堂。

    

    回到都督府之后，狄仁杰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宇文伯铁箱里的信札、杨頫方舟皮筒里的遗书名单、落第书生在十六号仓库里供出的全部档案目录、以及棋痴柳三个月来整理的破解洗脑记录，全部对照着看了一遍。他在正堂里从早坐到晚，午饭是狄如燕端来的一碗面条，面放凉了也没顾上吃几口。曾泰在旁边帮忙分类卷宗，李元芳守在门口挡住所有不紧急的来报。

    

    天黑的时候狄仁杰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对站在门口的张环说：“去请霍怀义、棋痴柳、僧人行深、杨景安和如燕到正堂来。本阁有话说。”

    

    人齐了之后，狄仁杰把一份刚写完的奏折草稿放在桌案上摊开。奏折很长，光是案件概述就写了三页纸——从第一桩噬魂骨命案的密室碎骨，到金算盘肚子里的暗子名单，到方舟水密室的魂种汽化，到龙城烽燧的三百桶火油，再到宇文伯老宅地基下的铁证。他在奏折里将杨頫的罪行逐条罗列，将孟婆、金算盘、方脸陈、快刀周、石勒、石延、韩队正等所有人的罪名和各自的责任一一区分。他在奏折中特别注明：杨景安是受害者，是被杨頫从两岁起反复洗脑控制十二年的无辜者，其所有行为均属被胁迫行为，依法不应追究刑事责任。僧人行深虽然是“忘川”外围人员，但在案发后主动配合调查提供关键证据，依法可从轻处置。棋痴柳虽曾为“忘川”情报分析人，但已脱离组织十五年并在此案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协助作用，建议不予追究。霍怀义——幽州刺史，正三品朝廷命官——身为地方长官却包庇杨頫、私调府库官银、利用职权协助非法组织“忘川”在幽州扎根十余年。罪行严重，按律当交由三司会审定罪。但霍怀义在案发后期主动认罪、提供霍氏宗谱帮助杨景安恢复记忆、配合清查府库官银流失渠道。这些行为，建议在量刑时予以酌情考虑。

    

    狄仁杰把奏折草稿的内容逐条念完之后，正堂里安静了好一阵。霍怀义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听完对自己的处理建议之后闭上了眼睛，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杨景安坐在他旁边，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僧人行深站在门边，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佛号，念完之后抬头看了霍怀义一眼——那是他亲侄子，他造了孽之后花了二十三年赎罪，到头来还是要亲眼看着他跪在公堂上受审。

    

    棋痴柳走到桌案前面，用手指点了点奏折草稿上关于自己的那一段，对狄仁杰说：“狄公，我的事不用写进奏折。我是一个下棋的，棋下完了就可以走。我不需要朝廷的赦免。如果朝廷要查我十五年前在‘忘川’做过的事——那些卷宗都在十六号仓库里，一件不少。你们拿得到，就拿去审。”

    

    狄仁杰看着棋痴柳，缓缓点了点头。他知道棋痴柳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棋痴柳花了十五年研究怎么把记忆还给人，不是为了在奏折里换一个“不予追究”的批语。他是为了对得起梨树底下埋着的那根铜管和那支银簪。

    

    “本阁知道。”狄仁杰把奏折草稿收好放进信匣里，封口处滴上封蜡按了印戳。然后他站起来，对正堂里所有人说了最后一段话：“杨頫在方舟石室里对本阁说，他要让天下人忘掉仇恨。他说仇恨是痛苦的根源，忘记仇恨就能建立大同世界。他自己却花了三十年记着仇人的名字，一笔一划刻在丝帛上，刻了三十年都没忘。他骗了天下人，也骗了自己。他没有造出大同世界——他造出的是一个用恐惧和谎言编织的地牢。在这座地牢里，被洗掉记忆的人不知道自己是谁，被利用的人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卖命，被收买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帮谁杀人。现在这座地牢的顶盖已经被掀开了，阳光照进去了。所有被关在里面的人——不管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都该从地牢里走出来。受害人找回自己的记忆，加害人承担自己的罪责。这才是真正的大同——不是抹掉过去，而是正视过去。”

    

    他说完这段话，对张环挥了挥手。张环把霍怀义带出了正堂——不是押送，是陪同。霍怀义走在前面，张环走在侧后半步的位置。霍怀义走到正堂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杨景安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杨景安站起来，目送霍怀义被带走。僧人行深走到他身边，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