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虏的口供和缴获的证据清单。慧净供出了从三年前韩老六被杀到今年法会金佛失窃的全部经过，他的四柱簧心锁制造工艺被记录在案，将来可以作为物证。慧明交出了三年来所有功德簿的副本和密报底稿，他红笔划掉的那些名字和旁边极小的备注，每一个都对应着一桩失踪案。刘三的那本密报副本被曾泰逐页抄录，作为起诉冯世良余党的关键证据。孙不二的金棺铸造记录详细到了每一天用了多少金水、多少铜料，连九九八十一片花瓣的掐花工时都记录得清清楚楚——这份记录本身就可以作为薛青麟盗用金佛和布施黄金的直接证据。金寡妇的暗账是苏玄清走私黄金和行贿的铁证。独眼龙的黑账是倒卖军械的物证。柳如是虽然没有招供，但曾泰在她宝月楼卧房的暗格里搜出了过去五年她替冯世良传递的三十七封密信，每一封都用洛阳恒通号的汇票做掩护。

    

    张环去了码头。水蛇的三条漕船刚解开缆绳就被水师的拦江铁索截住了，每条船上都搜出了几十箱财物，码头上还堆着几十箱没来得及搬上船的箱笼，账册被搜出来时还散发着一股霉味，藏在水蛇卧房的夹墙里，水蛇本人则被水师当场抓获。胡商阿里在关外的营地也被齐虎带着边军堵了个正着——营地里有几十匹骆驼和已经打包好的驮子，正等着八月十六一早接应苏玄清的车队出关，现在这些骆驼和马匹全部被扣押。

    

    所有的人和物证都齐了，只差韩柏松。

    

    狄仁杰回到方丈室时，韩柏松已经在里面等了半个时辰。他没有被绑，没有被锁，也没有人押着他。杨方把他带进方丈室后就关上门退了出去，留下他一个人坐在客椅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心即是佛”，像是在品鉴书法。如果不是他身上那件沾了泥点的官服和袖口上磨出的毛边，根本看不出他刚刚从矿道里被带出来。

    

    狄仁杰推门进来，李元芳跟在他身后，顺手把门带上了。狄仁杰在主位上坐下，没有问罪，没有拍桌子，只是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把昙真袖子里掉出来那枚太平令放在桌上，推到韩柏松面前。铜牌在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背面的编号“贰”字清晰可见。

    

    “贰号。”狄仁杰说，“昙真排第二。夜枭排第四。赵参军排第三。孙不二排第五。白眉翁排第六。独眼龙排第七。水蛇排第八。胡商阿里排第九。九块太平令，现在本阁手里有八块。只剩一块没有找到——壹号。”

    

    韩柏松的目光从“心即是佛”上移下来，落在桌上那枚太平令上。他没有说话。

    

    “壹号太平令在谁手里？”狄仁杰问。

    

    韩柏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伸出右手，从自己衣领内侧的暗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块铜牌，和其他八块太平令完全一样的铜质、铸字、磨损程度，正面是“太平”两个篆字，背面刻着编号——“壹”。薛青麟给自己最信任的人留了壹号。不是昙真，不是夜枭，不是赵参军。是韩柏松。

    

    “壹号太平令，是苏玄清亲自给我的。”韩柏松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极为清晰，“但不是在他化名苏玄清之后——是在他还叫薛青麟的时候。十五年前，太子案发前三天，薛青麟在洛阳找到我，把壹号太平令塞进我手里。他说太子可能活不过这个月了，如果他死了，让我拿着这块铜牌去幽州，等一个人来取。这一等就是十五年——没有人来取。”

    

    “他让你等谁？”

    

    “等一个同样持有壹号太平令的人。”韩柏松从袖子里取出另一块铜牌，放在第一块旁边。两块铜牌一模一样——同样的太平二字，同样的壹号编号，同样的磨损程度。九块太平令中没有壹号，因为壹号有两块，一块在韩柏松手里，另一块在薛青麟手里。薛青麟把壹号做成了阴阳双令——他一块，韩柏松一块。当两块壹号太平令合在一起时，就意味着来取太平令的人就是薛青麟本人，或者薛青麟已经死了，韩柏松可以把太平令交给他认为值得托付的人。这是薛青麟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保险。

    

    “你查到金棺的铸造进度，不是为了冯世良——是为了确认薛青麟还活着。”狄仁杰缓缓说道，“你知道金棺铸成的那天薛青麟一定会出现，所以你一直在等他。昙真怀疑你‘身份待确’，是因为他发现你在暗中保护薛青麟。你替昙真杀小七，不是因为你听命于昙真——是因为小七偷了薛青麟藏在铁箱子里的玉簪，你要替薛青麟拿回来。你替冯世良做事，替他接头，替他传信，替他核对金棺进度——但同时你也在替薛青麟监视冯世良。你在各方势力之间走钢丝走了五年，不是为了冯世良，不是为了昙真，不是为了名单，是为了薛青麟给过你的一个承诺。什么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