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没有散去。

    夜空之上，那些原本应当随着法相崩解而归于虚无的金色光点，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意志的牵引，在顾家堡垒上空盘旋不去。它们越聚越多，越压越低，直至将那片漆黑的苍穹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暖黄。

    随后，重力似乎重新捕获了这些游离的能量。

    滴答。

    第一滴金色的“雨”，落在了满目疮痍的城墙上。

    它没有发出水滴溅射的脆响，而是像一滴滚烫的蜡油落在宣纸上，瞬间晕染开来。原本被尸魔煞气腐蚀得发黑、酥脆的青砖，在接触到金液的瞬间，竟发出“滋滋”的声响，黑气如积雪遇汤般消融，砖石重新焕发出坚硬的青灰色泽。

    滴答，滴答，哗啦——

    紧接着，是一场覆盖了整个顾家领地的金色暴雨。

    但这雨，不湿衣衫，只润神魂。

    一名浑身是血的死士正瘫坐在尸堆旁，他的大腿被白骨道兵的骨矛洞穿，伤口早已发黑流脓，剧毒正顺着血管向心脏蔓延。他本已处于弥留之际，眼神涣散地望着天空。

    当金雨落在他脸上的那一刻，他感觉到的不是冰冷，而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这股暖流顺着毛孔钻入体内，霸道地冲刷着每一寸经络。

    “呃……啊！”

    死士猛地瞪大眼睛，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惊恐地看到，自己大腿处那狰狞的伤口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坏死的黑肉脱落，新生的肉芽疯狂生长，纠缠，愈合。那深入骨髓的剧毒痛楚，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发狂的酥痒。

    不仅仅是他。

    堡垒内，断臂的伤兵、感染尸毒的妇孺、力竭倒地的江湖客……

    每一个沐浴在这场金雨中的生灵，都震惊地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势正在奇迹般好转。沉重的身体变得轻盈，干涸的丹田重新涌出热流，就连那些积压在心头多日的恐惧与阴霾，也被这漫天金光洗涤一空。

    这哪里是雨。

    这是神迹。

    这是那位刚刚一掌拍碎了妖魔的“神”，赐予信徒的恩泽。

    “滋滋滋——”

    与生灵的欢愉不同，那些残留在大地上的诡异气息，却迎来了末日。

    堡垒外，原本还有不少在冲击波中幸存的游魂野鬼、残缺僵尸，此刻在金雨的冲刷下，发出了凄厉至极的哀嚎。

    那金色的雨滴对它们而言，就是最剧烈的王水。

    一头躲在阴影里的怨灵被雨点砸中，魂体瞬间被烫出一个大洞，冒出腥臭的黑烟。它惊恐地想要钻入地下，可地面也被金雨浸透，变成了滚烫的烙铁。

    前后不过数息时间。

    方圆数里之内，除了顾家堡垒的活人，所有的阴煞邪祟，尽数消融。

    整个世界，仿佛被这一场雨，彻底净化了。

    ……

    祠堂前。

    顾忠依然保持着那个跪拜的姿势，任由金雨淋透全身。

    他那条刚刚愈合的左臂，此刻在金光的滋养下，不仅恢复如初，甚至比以前更加粗壮有力，皮肤下隐隐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

    但他没有在意自己的变化。

    这名老奴缓缓抬起头，看着漫天金雨，看着那座紧闭大门的祠堂，浑浊的老眼中满是狂热与敬畏。

    如果说刚才那一掌展现的是“雷霆手段”。

    那么此刻这一场雨，便是“菩萨心肠”。

    一手毁灭，一手救赎。

    这才是神。

    这才是值得这十万人把命卖给他的主子！

    顾忠猛地转过身，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神情庄严得如同庙里的泥塑。他看着那些在雨中错愕、狂喜、不知所措的人群，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

    “这是家主在用他的无上法力，为尔等洗筋伐髓，祛除瘟疫！”

    “还不谢恩？！”

    这一声怒喝，如当头棒喝，瞬间点醒了所有人。

    不知是谁带头，人群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谢家主活命之恩！”

    “顾家主万岁！”

    “呜呜呜……我的腿好了……我的腿真的好了……”

    哗啦啦——

    这一次的跪拜，比之前更加整齐，更加疯狂。

    没有人在意地上的泥泞，所有人五体投地，恨不得将头埋进土里。那漫天洒落的金雨，在他们眼中不再是能量，而是顾承厄的血，是顾承厄的恩，是他们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在这场狂热的集体膜拜中，一股肉眼不可见的庞大能量，从十万人的天灵盖升起。

    那是纯粹到极致的香火。

    是没有任何杂质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