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镇诡司大堂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压得东倒西歪。

    那种极其细微、却直钻脑髓的“嗡”鸣声，并没有随着顾承厄回到地面而停止，反而像是某种被唤醒的庞然大物正在调整呼吸频率，变得愈发清晰、沉重。

    顾承厄站在矮案前，目光落在那块断天碑残片上。此刻，这块平日里冰冷沉寂的黑色石块，竟在微微颤抖，表面那些古朴晦涩的锁纹正一寸寸亮起幽冷的光，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共振。

    “家主，这声音……”守在一旁的顾忠脸色苍白，他断臂处的伤口虽然被药物强行压制，但在这种高频的震荡下，依然渗出了细密的血珠。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异常艰难。

    顾武同样不好受，他受伤的左臂肌肉紧绷，额角青筋暴起，咬牙道：“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磨牙。”

    “不是磨牙，是查账。”

    顾承厄声音冷冽，他伸手抓起那块滚烫的断天碑残片。触手的瞬间，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意志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他眼底金芒骤然爆闪，国运雏形的力量在体内疯狂运转，才勉强抵御住这股冲击。

    “守好这里，任何人不得靠近后院一步。”

    丢下这句话，顾承厄身形一闪，再次掠向通往地下的石阶入口。

    越往下走，空气越是粘稠寒冷。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听觉，而变成了实质的物理震动。石壁上的锁纹禁咒像是活了过来，疯狂扭曲蠕动，仿佛无数条锁链在墙壁内壁攀爬、收紧。

    他再次来到了那处巨大的地下空腔。

    那条被他强行改道的龙脉裂缝处，原本喷涌的金色龙气此刻竟有些凝滞。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股灰败、冰冷的气息从裂缝深处倒灌而出，与龙气绞缠厮杀。

    “嗡——！”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在空腔内炸开，震得顾承厄气血翻涌，喉头泛起一丝腥甜。

    他死死盯着裂缝中心。在那里，黑暗仿佛被某种力量撕开了一个口子，一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由纯粹规则与因果交织而成的“眼”，缓缓睁开了一线。

    那只眼没有瞳孔，只有无数密密麻麻、还在不断衍生变化的锁链与符文。它冷漠地注视着这条被篡改的龙脉，注视着顾家强行加塞进去的因果线。

    这就是“上位审计”。

    顾承厄手中的断天碑残片瞬间变得灼热无比，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任凭掌心皮肉发出焦糊的气味。

    残片受到那只“眼”的注视，剧烈震颤起来，表面那些杂乱无章的锁纹开始飞速游走、重组，最终在石片中央，浮现出一行从未见过的、散发着血色荧光的诡异文字。

    那不是大晟的文字，也不是诡域的通用符文，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接近世界本源的规则具象。但顾承厄在看到的瞬间，就理解了它的含义。

    【距清算日，365天】

    顾承厄瞳孔微微一缩。

    一年。

    这是给他的最后期限。

    “三百六十五天后，连本带利，一起清算么……”顾承厄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有疯狂燃烧的战意，“好得很，总比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屠刀要强。”

    他不怕负债，就怕债主不露面。既然划下了道，那便接招。

    就在这一定音锤落下的瞬间，那只巨大的规则之眼缓缓闭合，空腔内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那依旧未止的、如同背景音般的低沉锁声。

    顾承厄深深看了一眼龙脉裂缝，转身沿着石阶回到地面。

    刚一出后院，就见一名镇诡司的当值校尉跌跌撞撞地跑来，脸上带着极度的惊恐，连礼数都忘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爷！摄政王殿下！出大事了！”校尉声音颤抖得几乎变了调。

    顾忠一步跨出，仅剩的右手按住刀柄，厉喝道：“慌什么！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那校尉吞了口唾沫，指着镇诡司西侧的一处偏殿，结结巴巴地道：“地……地脉司那边……存放太庙旧档和祭品的库房里……有动静！”

    地脉司是镇诡司下属机构，专门负责监测京城地气走向，与太庙关系紧密。那里存放的许多东西，都是历代皇室供奉过的旧物。

    顾承厄眉头一皱：“带路。”

    一行人迅速来到地脉司的库房外。还没靠近，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鼻而来，夹杂着一种陈腐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霉味。

    库房大门敞开着，几个守库的小吏瘫软在门口，已经吓晕了过去。

    顾承厄大步踏入。库房内光线昏暗，堆满了积灰的卷宗和木箱。在库房最深处，供奉着一尊早已被遗忘的、半人高的青铜神像。

    这尊神像并非如今太庙供奉的正神，而是大晟开国之初，皇室为了镇压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