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公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像两枚被时光磨平了棱角的石子，没有光，却让人觉得什么都被他看在眼里。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的手心里有些出汗了，久到马龙成在后面悄悄咽了口唾沫，久到大蛋二蛋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吭声。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出现在他这张枯瘦苍老的脸上，竟然有几分孩子气。

    

    “重九啊，我给你讲个故事。”他的声音沙哑缓慢，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

    

    ……

    

    那年苗公二十多岁，刚当上大祭司，正是觉得自己天下第一，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时候。

    

    有一天，寨子里来了个人。

    

    二十出头，瘦高个儿，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衫，背着一把破油纸伞，他就站在寨门口，仰着头，盯着祖灵寨的风水格局看，看一会儿就皱皱眉，末了，甚至掏出纸笔，开始写写画画。

    

    当时苗公正带着人在寨墙上巡视，一眼就看见了他。

    

    一个外人，站在祖灵寨门口，盯着看了这么久，还拿出纸笔对着祖灵寨写写画画，这对劲吗？

    

    那年代战乱动荡，土匪、官军、流寇、散兵游勇，数不尽的势力横行霸道，你一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上来画人家寨子的地形，你到底想干什么？

    

    苗公一挥手，带着十几个人悄悄围了上去，走近了一看，那年轻人将祖灵寨快要完整的画下来了，那寨门，城墙，寨子里的吊脚楼，位置标注的很详细，苗公当时火就上来了，一个外人，敢画苗寨的布防图，这不是找死！

    

    他一挥手，十几个人冲上去，不由分说的就要把那年轻人按在地上。

    

    按理来说，十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按一个瘦得跟麻杆似的外乡人，按在地上那还不是轻轻松松？

    

    可就在他们即将得手的瞬间，那年轻人的身子忽然一缩，软得跟没有骨头似的，从十几只手底下滑了出去。

    

    他整个人像是被风吹起来的一团柳絮，轻飘飘地往后退了三尺，双脚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是什么鬼伎俩？”一个汉子诧异的同时，挥着拳头就扑了上去。

    

    那年轻人也不慌，等那拳头快要砸到脸上了，身子一侧，让那拳头贴着鼻尖擦了过去，顺势一抬手，在那汉子的胳膊肘上轻轻一搭，那汉子就像被什么东西带偏了方向，整个人往前栽去，啪叽一声，扑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剩下的十几个人一愣，随即全冲了上去。

    

    拳脚纷飞，呼呼带风。

    

    那年轻人却不急不慢，左一晃，右一让，脚下像是在走什么步子，行云流水一般，那些拳头从他耳边擦过，脚尖从他腰侧掠过，看着凶险得很，可就是碰不着他一根汗毛。

    

    有个汉子瞅准机会，一腿扫向他下盘，他脚尖轻轻一点地，整个人就飘了起来，从那腿上方掠过去，落地的时候正好踩在那汉子另一只脚的脚背上，不重，轻轻一下，那汉子却哎哟一声，单脚跳着蹦开了。

    

    好似这年轻人能够千变万化，他在需要灵活的时候就是一条泥鳅，需要轻盈的时候就像一片羽毛，需要重量的时候就是一块千斤秤砣。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十几个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两个人叠在一起，有的抱着腿哼哼，有的捂着腰哎哟，就是没有一个能爬起来的。

    

    可仔细一看，这帮人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就是累的，摔的，自己人跟自己人撞的，而那年轻人站在一片哀鸿遍野之中，气不喘，脸不红，身上的灰长衫连个褶子都没起。

    

    他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那群人，又抬起头，笑着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年轻的苗公，“这位兄弟，有话好好说嘛，这么多人伺候我一个，我这小身板哪受得了？”

    

    苗公看看地上横七竖八的手下，又看看那年轻人云淡风轻的样子，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对着地上那群人作了个揖。

    

    “诸位兄弟，得罪了，没伤着吧？”

    

    地上那帮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吭声，这伤倒是没伤着，可面子往哪搁？

    

    那年轻人也不等他们回答，又往前走了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