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酒碗，把最后一口酒喝完，将空碗搁在青石上，站起身来，夜风把他风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背对着我，望着山下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平原，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他为什么叫叶无极吗？”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是麒麟会的会长，是晚清某个亲王资助成立的组织，师承可以追溯到乾隆年间那个被砍头的道士，至于他本人的来历，整个风水界几乎没有人能说清楚。

    

    “他不姓叶。”三叔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异常严肃，“叶无极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无极为天地未分之时的混沌状态，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他取这个名字，意思就是他没有来历，没有师承，没有父母，他是一个凭空出现的人。”

    

    “凭空出现？”我拧起眉头。

    

    “对，说是这么说的，但实际上呢？人怎么可能天生地养，难不成都是孙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三叔重新坐下来，拿起之前放在石头上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递到我面前。

    

    此时月光很亮，我能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三叔这些年对叶无极的调查笔记。

    

    “我查了他十七年，翻遍了麒麟会所有的资料，找到了他最早出现的时间点，光绪二十一年，也就是1895年。”

    

    “那一年，他在天津卫第一次露面，以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的身份，投靠了当时的铁帽子王，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变老过。”

    

    “那1895年之前呢？他是从哪来的？”我问。

    

    啪！

    

    三叔打了个响指，“关键就在这了。”

    

    “1895年之前，根本查不到叶无极这个人，他的家族、父母、出生地、小时候在哪里读书、师父又是谁，这些全都没有记录，还真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

    

    他侧头看着我，“你觉得可能吗？如果是一个碌碌无为的人，没有他的相关记载也就罢了，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精通风水术数、奇门遁甲、道家符咒、佛门密宗，还有一手不死之身，这样的人，会没有来历和记载？”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三叔合上笔记本，目光沉沉地看着我，“他把自己的来历全部抹掉了。”

    

    “所有知道他来历的人，所有记载过他来历的文字，所有能追溯到他出身地、父母和师承的线索，全部被他亲手销毁。”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的来历，就是他最大的弱点，他怕有人顺藤摸瓜，找到他最初的那条命，那就是他的本命。”

    

    原来如此，可能是他的师祖在临终之前，将不死之身传给了他，让他去帮助那个晚清王爷，照这么看，不死之身只是不老，而不是不死，他本身也还是有极限的，到了某个时间节点可能就要死了。

    

    这就是当初在红雾谷，我第一次见到叶无极的时候，他一问我要钦天令，二问我要尸解仙的原因。

    

    我侧头看向三叔，“你查出来这个了？”

    

    三叔起身，背负双手，“光绪二十一年，他投靠铁帽子王之前，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是一个做皮货生意的驼背老头。”

    

    “那老头姓鲁，是走口外贩羊皮的，每年秋天从张家口出发，走库伦，一直走到恰克图。”

    

    “那一年他经过保定府，在城外的野店里遇见过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跟他讨了碗酒喝，两人在野店的火炉边聊了大半夜，年轻人问了他很多关于外兴安岭的问题，山里的路怎么走，哪条河什么时候结冰，哪个隘口有驻军把守等等，鲁老头觉得奇怪，这年轻人不像做皮货生意的，问这些干什么？”

    

    “再三追问之下，鲁老头听到这年轻人要找一个山洞。”

    

    “后来鲁老头再也没见过那个年轻人，但他记得在野店里听小伙计说起过，那年轻人行为古怪，投宿的时候，问他叫什么，他只说自己姓叶。”

    

    “他的不死之身，肯定是他的师祖，也就是当年被皇帝砍头的那人创造出来，并且传授给他的，其核心本命永远只有那一个，谁继承了这个，谁就有了不死之身，等到这人快要老死的时候，会选出下一个接班人，重新去那个山洞里，继承不死之身的秘术，如此就能循环往复，永远撑起麒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