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刚刚，他坐在麒麟会总会的那把椅子上，死了！”

    

    听得出来，三叔很激动，他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重复着叶无极已经死了的真相。

    

    我理解他的激动，因为叶无极最想杀的就是他，两人之间是绝对的死敌。

    

    “怎么死的？详细说说。”

    

    三叔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眼线给他汇报的画面，过了会，情绪比较安静了，这才说道：“死得很安静。”

    

    “就是坐在他那把会长椅子上，忽然就开始衰老了。”

    

    “我的眼线就在现场，他亲眼看着叶无极坐在那把破椅子上，先是头发白了，然后脸上起了皱纹，整个人慢慢的都干了，像什么呢，你吃过西红柿吧，咬一个口子，吸里边的汁水，吸着吸着，西红柿就瘪了，就那种感觉！”

    

    我握着手机，站在被晨光照得发亮的雪地上，幻想着叶无极临死前的模样。

    

    “详细讲讲。”

    

    当即我靠在路边的樟子松上，听着三叔把那些话一句一句转述给我，眼前也逐渐浮现出了叶无极死前的画面。

    

    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衫，料子是极其名贵的湖绉，袖口绣着极细的麒麟纹，斜斜地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撑着微微歪下的脑袋，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口中听着其他人的汇报，心里可能在想着怎么找回在龙鸣山丢失的面子。

    

    那一刻的叶无极看起来跟往常没有任何不同，那张俊美的、几乎看不出年纪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副永远从容不迫的姿态，都与往常一样。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即便天塌下来，脸上也不会多出一丝慌张。

    

    这个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我，毁掉了他的本命。

    

    坐在自己会长宝座上的叶无极，忽然头发开始变白，从发根处开始，那乌黑发亮的长发在短短几个呼吸之内褪成了灰白，又从灰白褪成了毫无光泽的枯白，那变化快得像是有人在他头顶倒下了一盆被时间浓缩了无数倍的染剂，每一秒都在夺走他最后一点年轻的痕迹。

    

    细纹从眼角开始往外蔓延，先是一根两根，然后是几十根、几百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他的脸颊，那些皱纹越来越深，越来越密，把他那张原本光滑如玉的脸割成了一块一块干涸的田地。

    

    搭在扶手上的手背也在变化，指节一寸一寸地粗大起来，皮肤一寸一寸地干枯下去，青色的血管和白色的肌腱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面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低下头，惊恐的看着自己那只正在迅速老去的手，把五指张开又合拢，这一刻，他忽然转头看向遥远的北方。

    

    当然，他看不到我。

    

    当然，他看见了我。

    

    就在那须臾间，他忽然抬起头，环顾四周，在众人的惊愕中，轻轻的笑了一下。

    

    “李重九找到了熊洞，毁了我的本命。”

    

    我嗯了一声，又问：“他只说了这一句话吗？”

    

    “还有！”三叔忙不迭道：“还有的。”

    

    叶无极说完这句话之后，把搁在膝盖上的那枚玉坠轻轻搁在扶手边上，撑着自己的膝盖，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背在这几分钟里已经佝偻了，从肩膀到腰再到膝盖，整个人像是被时光压弯了，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恐惧。

    

    又或者，恐惧也毫无意义，他一个从乱世走到今天的人，见惯了生死的人，清楚的知道此时恐惧没有任何意义。

    

    一个乱世走来的枭雄，一个当了很多年老大的人，他更清楚的知道，他什么都可以做，唯独不能做小丑，舞台谢幕之际，不论什么结局，他必须站在上边。

    

    他用那双浑浊到几乎看不清东西的眼睛艰难地扫过麒麟会总会的雕梁画栋，扫过高悬堂上的金字匾额，最后落在大堂正中央那面他亲手挂上去的麒麟旗上。

    

    那面旗还是光绪二十一年他开创麒麟会时亲手挂的，黑色缎面，金线绣成的麒麟昂首向天，一百多年了，从未换过。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手下以为他已经站着咽了气。

    

    蓦地他开口了，声音极其沙哑。

    

    “尝闻古人云，十年可见春去秋来，百年可证生老病死，千年可叹王朝更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