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浸了水的棉花，不断下坠。

    黑暗中，光斑浮现，扭曲。

    冷。

    彻骨的冷。

    首先感受到的是触觉。

    指尖黏腻，湿冷，带着铁锈和泥土混合的腥气。

    指缝里塞满了某种滑腻的东西，像是……脂肪？碎肉？

    视觉随后清晰。

    他在挖坑。

    不，是“他”在挖坑。

    许悠名以第一视角体验着，却无法控制分毫。

    地点很陌生，像是郊野，树林稀疏，月光惨白。

    土很硬，混杂着碎石，“他”却挖得又快又稳，铁锹起落。

    汗水混着别的东西从“他”额头滑落，滴进土里。

    坑边，堆着两团用黑色塑料布草草裹起的东西，形状很不规则。

    塑料布没裹严实，露出一截苍白浮肿的手腕，还有一绺花白的头发。

    许悠名的胃猛地缩紧，想吐，却连干呕的生理反应都被这“第一视角”禁锢着，只能眼睁睁看着，感受着。

    然后，处理完毕，回到家，浴室里还有大量的痕迹。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划动，耳朵上蓝牙耳机闪烁着。

    电话接通了。

    一个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女声从耳机里传来，带着满满的关切：“晚上好呀，今天感觉怎么样？”

    是阮舒。

    尚未撕下伪装、声音里还浸着蜜糖的阮舒。

    “许悠名”开口了，那声线…..确实是“许悠名”的声线，但语调平直得像条死线——是“人机许”。

    “医生。”

    “我失控了。”

    “这是第四十四次。”

    电话那头的阮舒似乎轻笑了一声，充满了包容和理解：

    “又玩那个游戏了？我说过的，在游戏里宣泄一下没关系的，那是安全区。

    每个人都有需要发泄的心理压力，这很正常。别忘了我的职业哦？我是心理医生呢。”

    “许悠名”沉默了几秒，视线落在浴缸边缘尚未冲洗干净的一点血渍上。

    他伸出手指，抹去，在水龙头下冲掉。

    “嗯。”

    “我对某些事上瘾了。”

    “就好像..我只有那么做的时候，指尖传来的触感，液体喷溅的温度…才能让我感觉到，哦，我还活着。”

    阮舒的声音更温柔了，带着诱哄：“我明白的，那种活着的感觉，很真实，对吧？

    但游戏毕竟是游戏，你今天愿意打电话给我，已经很棒了，这是在寻求健康的倾诉渠道呢。”

    “许悠名”感觉自己眼睛是湿润的，泪止不住的在流。

    “我很累。”他说，声音里透出种迷茫的痛苦。

    “好累。”

    “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我付出了一切…回来，却发现…自己只是个笑话。”

    “错过了那么多…或许…..爱我的人？”

    这个问句说得很轻，充满不确定。

    “杀死….鲜血迸溅的时候…我感觉到活着。”

    “可结束后…..又是巨大的空虚。”

    “我还有什么？”

    “我什么都没了。”

    “可我..又死不掉。”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

    阮舒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微声音，仿佛她在认真做笔记。

    “你呀，就是太沉迷那个游戏了，都分不清虚拟和现实啦。”

    她的语气带着亲昵的责备。“而且，你这样子，归根结底是因为一个人太孤独了，对吧？缺少真正的社交和关怀。”

    “许悠名”已经处理的干干净净。

    他摘下沾了水渍的手套，走到狭小的客厅，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没有星光。

    “你说……”

    “我是不是太蠢了。”

    “把爱我的…虽然方式可能…不对的人……”

    “通通…杀了千百遍…..”

    “最后发现…竟然是为了…三个畜生。”

    他的话语开始有些破碎，像在忏悔，又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电话那头，阮舒的呼吸似乎微微一顿，随即是更加柔和、充满探究欲的引导：

    “三个畜生？听起来…是让你很痛苦的人呢。

    可以…给我讲讲你的小时候吗？那些让你感到孤独、或者受伤的事情？”

    她的声音像柔软的蛛丝，缓缓缠绕过来。

    “许悠名”抬起头，视线空洞地望向墙上唯一一张的全家福——照片里，中年父母和新妹妹笑容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