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峰的天亮的比别处早。

    姜北风是被窗外鼎沸的人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苏妙晴房梁上挂着的淡青色纱帐，鼻尖萦绕着幽幽的药草香气，混杂着女儿家卧房特有的那种甜软味道。

    他偏过头，苏妙晴就蜷在他臂弯里，头埋在他胸口，呼吸均匀绵长，一缕碎发搭在唇角，随着吐息轻轻颤动。

    窗外的天光还只是微微透亮的灰蓝色，晨雾未散，可玉衡峰的弟子们已经忙开了。

    脚步声从外面石板路上密集地碾过去，有人在喊"炉火升了没"，另一个尖细些的嗓子回"早升了早升了你昨夜的丹砂放了几钱"，然后是叽叽喳喳的争论声、跑动声、铁器碰撞的叮当响，混成一团热闹的喧嚣。

    姜北风听了一会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玉衡峰跟他那天机峰差不多一个德行——天机峰那群人研究阵法也是天不亮就爬起来画阵图，满地都是朱砂和碎裂的灵石粉末，走路都得踮着脚怕踩到什么东西。

    钻研丹道的人也好，钻研阵法的人也罢，在他们眼里这些不是苦差事，是趣事。

    尤其是折腾出一炉新丹或者绘出一张新阵盘的时候，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兴奋劲儿，比得了什么灵宝都开心。

    姜北风很能理解那种心情，当年他自己研究剑招的时候，也常常一坐就是一夜，天亮了才发现窗外麻雀都叫过好几轮了。

    他收回思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苏妙晴还睡着。睫毛长长的，嘴唇微微嘟着，下巴搁在他胸口，压出一小圈温热的触感。

    姜北风没动，怕吵醒她。可外面的人声越来越吵了，脚步声从门口来来去去过了好几拨，终于有一双脚停在门口。

    "妙晴！讲课了！怎么还不出来？"

    门外是沐诗雨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点催促的急切。她边喊边拍门，拍了两下又加了一句："今天李师叔要来旁听！你快些呀！"

    苏妙晴被那动静一震，睫毛颤了颤，在姜北风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往他胸膛更深地埋进去，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又不动了。

    完全是一副"听不见听不见"的赖床姿态。

    姜北风轻轻把她挪开，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外袍搭在床尾的架子上，他扯过来披好，拢了拢衣领，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

    沐诗雨正举着手准备拍第四下，门一开她的巴掌悬在半空没落下来，整个人愣住了。

    门缝里露出来的是姜北风的脸。

    那张脸还没完全清醒，眉眼之间带着一点懒散的倦意，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线条，晨光从侧面打过来给他半边脸镀了一层浅金色。他就那么倚着门框，一只手臂撑在门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姜……姜峰主？"沐诗雨的声音瞬间矮了八度，瞪圆了眼睛，"你怎么在这……"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门缝里飘了一下。屋里那张床的帐幔半掩着，隐约能看见被褥底下蜷着一个人形，青丝散了一枕，正是苏妙晴。

    沐诗雨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愣是半天没憋出第二句话来。

    姜北风竖起一根食指压在嘴唇上，比了个"小声"的手势。

    "妙晴看样子是起不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我建议你去找妙丹前辈给她请假。"

    "不行呀！"沐诗雨急得跺脚，声音压低了可语调还是急冲冲的，"现在妙晴的课没人能替！李师叔从北边过来的，等了大半个月就要听她那一堂丹方推演！这……这怎么办呀……"

    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两只手绞在一起搓来搓去，脚底下碾着地砖来回转，眼睛一会儿看看姜北风一会儿看看门缝里露出的一角床帐，一副想冲进去把苏妙晴从被窝里挖出来又不敢动姜北风面前的人的窘迫模样。

    姜北风看她急成这样，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把她从门口带开了两步。

    "你就去找妙丹前辈。"他说，语气放得又平又稳，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灵雀，"把我的话复述一遍就行——说苏妙晴今早身体不适需要休息，改日再补课。妙丹前辈听了不会怪你的。"

    沐诗雨眨巴着眼看他，嘴唇动了动："可……"

    "相信我。"姜北风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没关系的。快去。"

    那一推力道很轻，沐诗雨被推得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他一眼。姜北风站在晨光里冲她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那双眼睛清亮亮的，看着就让人心安。

    沐诗雨一跺脚。

    "行吧行吧！"她转身提起裙摆就往外跑，跑了没两步又回头冲他补了一句，"姜峰主你……你……算了！回头再说！"话音没落人已经踩上飞剑掠出去了，晨风里只剩一道浅绿色的残影。

    姜北风看着她风风火火地飞远，重新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