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应物此次提前回宗，临渊道人在九思峰顶等他。

    山中种了金桂，在枝头黄澄澄地挂着。

    一见他，临渊便说：“我那小徒儿身上的锁魂印是你放的？”

    裴应物看他一眼，没说话。

    “怎么？在想我是如何知道的？”临渊道人将五枚铜钱抛掷上天，乐呵呵地道：“当然是靠我的看家本领，算的。”

    他又提点：“小徒儿魂魄已经稳固，你那印留着也是无用，改日去了吧。”

    裴应物嗯了声。

    临渊就和他谈起入门测试的事，凡新弟子中夺得魁首者，皆可入剑窟一次，那里不乏神剑，若运气超然，带一把出来也未尝不可。

    裴应物听着，忽而听临渊笑了一声：“你看不上，小徒儿也是。”

    临渊下定论：“但无论如何，这剑窟谁都能去，只季青霜不行。”

    裴应物神色淡淡，笃定问：“师尊觉得，这天下英才，何人是阿泱的对手？”

    扔下这句，他转身离开。

    临渊在身后徐徐道：“大徒儿得到这锁魂印，应该受了很多苦吧。若觉得累了，不妨说与小徒儿听，他心思最善，可悟你苦。”

    裴应物沉默，暖金的暮色中，他雪色的背影也被镀了一层融融秋光。

    ＊

    前世。

    谢泱故去三年后，裴应物游历五洲，在料峭春寒中得知锁住灵魂的办法。

    北境皇室的锁魂印，可锁魂魄，锁记忆，锁往生。

    谢泱的魂魄不稳，若擅自投胎，很快就又会魂归九泉。

    裴应物却不单是为这个，他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他那时已经知道谢泱是谢辞久的孩子，南淮谢氏命格特殊，阴鬼境轻易不渡，若渡必定重返谢氏。

    谢泱渴盼圆满的家庭。

    他若重生在百年之后，他能得到什么呢？

    谢辞久因魔物失去母亲，又在勉强破镜之时永远失去儿子，她愈渐疯癫；谢拂从记事起就为让谢泱苏醒而奔波，堂堂一个刀修，荒废天赋入了剑宗；至于阿泱的父亲，妻女子皆有恙，他心力交瘁，却只能压抑不显。

    这是谢泱承受不起的。

    裴应物不会给他。

    而夭夷众人，裴应物虽已杀死，但若午夜梦回，谢泱忽而忆起零星前世，会为自己的无力而悲哀吗？

    裴应物赌不起。

    他希望见到一个永远骄傲的谢泱，一个没有阴霾、不入迷障的谢泱，一个所愿皆得的谢泱。

    裴应物需要锁魂印。

    在找到重返过去的方法之前，他会暂且将阿泱留住。

    裴应物找到姬越，与她做了一个交易。

    当时北境皇室的统治者是姬越的舅父，一个被男色掏空的酒囊饭袋，他并无渡魂能力，北境恶妖作扰，惨死将士阴魂不散，无法魂归故里。

    姬越想登基。

    那权力与地位对等的皇座曾经属于她的母亲，而后被一人以不入流的方式夺走，他却没有好好待它和它的人民。

    第一次，姬越站在夭夷的坟墓旁，对裴应物说：“我是他的未婚妻，裴剑仙你找错人了。”

    她的眸中不见悲痛。

    药王谷没有找到夭夷的尸体，因为姬越将他偷走了，她擅渡魂，自然也可反其道而行之。

    姬越将夭夷的魂魄封在溃烂的尸身中，日日鞭挞。

    裴应物知道，所以他深深地看了姬越一眼：“还有一次机会。”

    第二次，姬越问了裴应物一个问题：“谢泱……”

    她笑了一下，大概是被季青霜奴役时听过这名字：“他是你什么人？”

    裴应物说：“我爱他。”

    他没说谢泱是他的爱人。

    姬越心领神会般点点头，道：“你求而不得。”

    裴应物没出声。

    姬越就笑，笑得泛出了泪，笑得压弯了腰。

    她拊掌，怅然说：“没想到人人艳羡的裴剑仙也苦。”

    裴应物一人一剑，对上北境修士三千。

    他厮杀十日，闯进皇城，皇帝趴在地上，先是求饶，后是怒骂。

    这人说：“裴应物，你这乱臣贼子，必定堕入无间魔道。”

    鲜血喷洒而出，裴应物将他的头颅扔给姬越。

    耀眼的阳光下，裴应物眸子黑而幽深，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他的剑道变了。

    ＊

    “师尊，我已经忘了。”

    良久，裴应物如此说。

    裴应物不想挟恩图报，他为救谢泱，曾经涉过许多难。

    阿泱是个善良的人，如果全都知道了，哪怕对他并无爱意，也会以身相许。

    然后呢？

    裴应物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