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过后，天气忽冷忽热，下了两场骤雨。

    谢泱晚上没有关窗，暴雨时分，狂风卷疾，屋内飘进零星落叶，茶几上的瓷瓶碎了。

    他虚浮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未燃地龙的木地板上，有些凉。

    捡碎片的过程中，谢泱摇了摇晕乎乎的脑袋，后知后觉，自己这是生了病。

    他自嘲地想：哪有修士像他这样容易生病的？往年便罢了，如今他已至金丹，身体还跟谢拂的瓷娃娃似的。

    谢泱吃了药，老老实实地揣着热水窝在床上。

    晨暮转换又三日，风寒老是不见好，还有转严重的趋势。

    这是谢泱重生以来第一次客居他乡，在疾病的侵袭下，他突然觉得鼻尖泛酸。

    他又忆起那段孤立无援的日子了。

    ＊

    谢泱前世并非一直修习缓慢，在雪窟入道后，脊骨中新生的火温养他的经脉。

    从练气一层到筑基初期，谢泱只用了九个月。

    他那时年纪小，藏不住事，身边又仅有季青霜一个熟悉的长辈，便将此事说给他听。

    他捧着已经练得初具风骨的字，来到季青霜的书房，高兴笑道：“师尊，我突破筑基期了。”

    谢泱渴盼别人的夸赞，这是他记事以来，从未得到过的，但是他忘了，季青霜不是真心收他为徒，他于那人而言，唯一的作用就是做另一人的水中倒影。

    他如孩子般稚嫩地笑，便与那人不像了。

    季青霜蹙眉，疏离道：“还差得远呢。”

    他的手指些许颤抖，谢泱以为是被他气的。

    少年垂首，低声说了句：“好的，师尊。”

    他沮丧地踏出房门。

    屏风后，陆今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吮吸季青霜脖颈上的红痕：“我看上那小子身上的一件东西。”

    “随意，命留着就行。”

    冷淡的语气。

    屋内春光乍现，细碎嘤咛。

    又过了数月，春寒料峭时候，谢泱领师尊命去西南的远山采集一阶凝血草，林中野兽嘶吼，慌不择路间，谢泱掉进了蛇窟。

    被万蛇啃噬。

    毒液发作时，重影交错，有一个高大的人影对他说：“这神骨留给你也是浪费。”

    利爪刺入血肉，谢泱蜷缩在阴冷的蛇穴里，他知道：他失去了一件重要的东西，也许永远也不会回来。

    他再次成为废物。

    谢泱身体每况愈下，过了霜降，哪怕穿上厚实的冬袄还是会着凉，额头像被炭火炙烤的日子，他偶尔会想起自己失去的那团明亮温暖的火。

    陆今野是条蛟妖，谢泱是在后来季青霜的情人们争宠时知道。

    在很长的时间里，谢泱甚至不知该向谁复仇。

    冰冷的前世过去了。

    谢泱破碎的灵魂自阿娘的腹中被拼凑，谢家许多人将它缝补，吵吵闹闹的谢拂给它跳跃的力量，他在雪落下的时分拥着暖炉，谢颐冉带族学的人给他讲故事。

    无厘头的、幼稚的故事。

    谢泱捧腹大笑，同谢拂一起摔在阿娘怀中。

    他过了三十多年的光阴，终于活得像个孩子。

    半梦半醒间，谢泱不禁掉下滴眼泪。

    他忽而觉得有些委屈：这儿的客栈空荡荡的，没有阿娘的甜汤，没有像棘棘鸟的阿拂，没有故事，没有暖炉。

    他矫情了很多。

    谢泱记得，在前世最后的岁月里，哪怕受再重的伤，他也不会流泪了。

    *

    裴应物准备剥离锁魂印的材料，耽搁了些时日，灵魂深处传谢泱的泣音，他手一顿，差点将阵法炸了。

    有人惹阿泱伤心了？

    他想起几日前见到的季青霜，那人故作清冷的眸子，贪婪地注视着他身侧的谢泱。

    是他么？

    裴应物攥紧拳头，默念临渊道人的告诫，抑制住拔剑杀人的冲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上辈子将季青霜和夭夷一剑封喉，夭夷的尸身被姬越偷走，而季青霜却不知所踪。

    直到百年之后，东陵魔气暴涨，裴应物执剑前往，才知道他以另一种方式复生，恶鬼阴魔环绕，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而斩草须除根，他杀不了他，前世用尽办法，也仅是将季青霜封印在北境深渊。

    临渊道人说：“小徒儿有他自己的力量，你想凡事替他挡，可哪儿挡得完呢？”

    “挡得完的。”

    临渊摇着蒲扇：“愚儿。”他指着天空：“你知道小徒儿是什么，他注定高飞。”

    谢泱需要成长起来，而能够杀死他的仇敌的，只能是他自己。

    裴应物来到谢泱旅居的客栈，敲了敲房门，里面没人应，繁星低垂，亦无灯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