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血契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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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福建少年,被两个监工粗暴地拖到了圆圈的中央。他的身上,被胡乱洒满了印著《马太福音》经文的纸片,据说是请来的西班牙神父施下的驱邪法术,能净化他那被魔鬼玷污的灵魂。

    陈九不禁想起刚认识这个福建少年的模样.......彼时他还很爱乾净,言谈举止间透著书香门第的气息。他说他父亲是广雅书院的讲席,家道中落才不得不出洋谋生。而今,这个满怀希望的年轻人,却要以如此屈辱的方式结束自己短暂的生命。

    今日又押送来六名惠州汉子的黄四被监工胡安抓做壮丁,要他为这些被他卖来的“猪仔”负责。这个人贩子陪著笑脸站在一旁,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滚落。

    “叼他妈,晦气!”黄四小声咒骂,却不敢表现出半分不满。

    这吃人的世道!

    他捏著手帕站在上风处,躲开臭味,“张阿財自愿献身肥田,尔等需念咒助其早登极乐。”

    “自愿个屁!”有人小声骂道,“狗日的假洋鬼子!”

    陈九听见少年胸腔里发出的嗬嗬声,像漏气的风箱。

    一直闭目沉默的老华工梁伯,此刻依旧一言不发。

    “吃断头饭!”

    监工胡安踢翻木桶,一堆霉变的木薯团滚进甘蔗渣堆里。

    阿萍见状,突然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手忙脚乱地用几片宽大的甘蔗叶裹起三个还算乾净的木薯团,飞快地塞进了自己的衣襟里,想偷偷带回去给那个还在发著高烧的客家仔阿福。

    西班牙监工的鞭子刚要落下,福建少年突然痛苦的抽搐著唱起童谣:“月光…光…..照地堂…”

    这旋律简单而悲凉,少年的声音虽然微弱哽咽,却如一记重锤,敲打在每一个华人的心魂深处。那是家乡的歌谣,是他们儿时记忆中最温暖的旋律。

    陈九的脚镣猛地收紧,拉的脚踝生疼。

    黄四的金牙在火光里闪了闪,突然沉默。几息之后改用家乡话:“后生仔,去给他个痛快。”

    他递来短刀。

    匍匐的人群中央,福建少年突然恢復清明,看著持刀而来的陈九,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陈九看著眼前这个虽然风吹日晒,但仍然跟他们这些粗人不一样的清秀面孔,不禁为他眼里的恳求心痛。

    刀尖刺入心窝的剎那,陈九感觉有硬物抵住掌心。

    少年的手指夹著半片银幣一样大小的玉,偷偷塞了过来。陈九心头一颤,赶紧攥在手里。

    火堆逐渐燃烧,烈焰升空扬起两三米高。

    染了脏病,监工们也很紧张。

    这种病他们知道会传染,因此专门从牙缝里挤出银幣,请了西班牙神父来“做法事”。等烧起来之后,神父走到旁边念念有词,胸前掛著晃眼的十字架,手里的瓶子撒出一道彩虹。

    “烧路引咯!”

    梁伯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悲吼。匍匐在地的华工们,纷纷从怀中摸出早已准备好的黄表纸,点燃后,朝著火堆的方向扔去。无数燃烧的纸钱灰烬,隨著灼热的气浪盘旋上升,在昏暗的天空中,如同无数只黑色的蝴蝶,翩翩起舞。

    “礼成!”

    黄四也象徵性地从怀中摸出几张纸钱,隨手洒进了火堆。

    返工时,陈九偷偷打量了那块玉片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只在內侧看到几个小字,“致公堂丁卯”,不知是什么意思。

    傍晚时分,扛著沉重的甘蔗捆,再次经过那早已熄灭的焚尸堆时,陈九不小心踢到了一个早已被烧得焦黑的头骨。

    只念过陈家祠堂私塾的陈九对福建少年一直很尊敬,还想让他帮自己写封家书。

    可惜还没说上多少话就变成了隨风飘散的灰。

    蒸汽机重新启动时,滚滚白烟从泄压阀喷出,在黄昏中逸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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