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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朝野的汉臣巨头。
“论兵器,我承认,我的湘军不如他的淮军。”
左宗棠坦然道,“淮军自成军之日起,就在上海那等洋人匯集之地,用的是洋枪洋炮,练的是西洋阵法。他李鸿章坐拥江南製造局、金陵机器局,新式枪炮火药源源不断地送往淮军营中。而我呢?西征所用之军火,一部分是自己想方设法筹建的兰州製造局所出,一部分还是靠胡雪岩从洋人手里高价买来的。许多时候,我们的士兵还是要靠著刀矛和血肉之躯去衝锋陷阵。”
李少荃在直隶,整日念叨著海防紧要,要建水师,买铁甲舰,银子得如流水一般。老夫西征,每一两餉银都像是在骨头里熬油,朝廷里还有人整日聒噪,说这是劳师靡餉!”
“论餉源,我更是不及他。”
左宗棠眼里泛起苦涩,“他李鸿章占据著江南最富庶之地,手握海关洋税、厘金盐课,財源滚滚。他的淮军,军餉优厚,装备精良。而我的西征大军,军餉全靠各省协济。说是协济,其实就是乞討!京中户部空空如也,各省督抚也是百般推諉。若不是我拉下这张老脸,四处写信求告,恐怕大军未出玉门关,就已散了伙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凝重。“但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这支淮军,究竟是谁的军队?是朝廷的,还是他李家私军?”
这话说的极重,杨昌浚几乎是顷刻后背就冒出冷汗。
“自太平天国之乱起,为救燃眉之急,朝廷允我等地方督抚自行募勇,粮餉自筹。这便埋下了兵为將有的祸根。我湘军如此,他淮军更是如此。淮军的將领,只知有合肥李相国,不知有北京的皇上和太后。这支军队,已经成了他李鸿章的私產! ”
“他李鸿章用洋人的技术来武装自己的私军,这是自强吗?
这是强他自己,强他那个淮系集团!”
“没有中央集权的自强,不过是为国家培养掘墓人罢了!”
杨昌浚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一个字也没说。
“这满汉之防,犹如一道无形的墙,墙这边,是我们这些汉员拼死效力,以证忠心。
墙那边,是那些庄稼血汗养出来的顢頇之辈,尸位素餐。”
“我虽是汉员,受朝廷厚恩,官至督抚,拜相封侯,但有些话,如鯁在喉。
这天下,不止是满人的,也是汉人的,归根到底是华夏的天下!
若一味只讲防汉、抑汉,犹如自断臂膀,如何应对这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你看那海外,”
他放下帘子,“英吉利据印度,窥西藏。法兰西占安南,扰滇桂。俄国这头北极熊,更是贪得无厌,北吞我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大片疆土,西则强占伊犁。环顾四周,群狼环伺,皆欲分食我病躯之肉。
“此番收復新疆,不过是暂止血尔。若不能革除积弊,整飭吏治,练强兵,实国库,今日之新疆,安知不是明日之又一个新疆?
“英国人其心可诛,其行尚有顾忌。他们扶植阿古柏,是想在新疆製造一个亲英的缓衝国,用以阻挡俄国人南下,保卫他们在天竺(印度)的利益。他们要的是棋子,是藩篱,对我大清的领土,暂时还没有鯨吞的胆子。所以,老夫大军一到,阿古柏灰飞烟灭,英国人也就缩了回去。这帮逐利之徒,算的是一本生意帐!”
“但俄国人不同!他们是强盗!从康熙爷那时起,这头北极熊就一步步向东、向南蚕食。他们要的不是棋子,而是棋盘本身!他们对土地的贪婪,是刻在骨子里的。此次他们趁乱占据伊犁,绝非偶然,乃是其百年扩张之毒计!所谓的代为收復,不过是强盗行径的一块遮羞布!”
“朝廷派崇厚去谈判,我从一开始便不看好。一个久处京华、未歷战阵的满人贵胄,去面对那群如狼似虎的俄国外交官,无异於羊入虎口,能谈出什么好结果?我早已屡次上奏申明,
伊犁我之疆索,尺寸不可让人!
俄国人当年假意许诺,待我军收復乌鲁木齐、玛纳斯后便归还伊犁。如今我们连喀什噶尔都已光復,他们却仍藉故推諉,甚至纵容白彦虎残部自俄境窜扰我边!此等行径,欺人太甚!”
“昌浚,你须记下老夫今日之言。”
左宗棠字字如铁,“倘若崇厚此番归来,带回的是一纸辱国丧权的条约,倘若朝中那些只知苟安的软骨头欲意割地赔款、息事寧人,我左宗棠,第一个不答应!绝不奉此乱命!”
言毕,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帐角。
那里,赫然停放著一口早已备好的棺材。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冰冷的棺盖上,目光决绝,毫无犹疑。
“老夫今年六十有六,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这口棺材,自肃州出关便隨军而行,將来,也要抬著它进伊犁城!
谈判,尽可去谈。但老夫的大军,就屯驻於此,严阵以待!
若文的一路走不通,那便动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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