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从县委大楼出来，时间已接近中午十二点。

    冬日的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云层，洒落下来，照在身上，带来些许暖意。

    程立站在县委大院空旷的停车场里，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他想起两年前，自己刚调到凌水县，第一次走进这栋威严的大楼时的情景。

    那时他只是一个等待分配的副镇长候选人，怀着志忑的心情，坐在县委组织部走廊冰凉的长椅上，等待。

    而今天，他站在这里，刚刚从那扇代表着全县最高权力的门里走出来，门里的两位主要领导——

    县委书记和副书记——亲口对他许下“你只管往前冲，后面有我们”的承诺。

    这绝非官场常见的客套话，这是沉甸甸的政治诺言。

    在体制内，这种级别的承诺，往往比任何红头文件都更具分量，因为它意味着，从这一刻起，他程立不再是孤军奋战，他的身后，将站着整个凌水县的领导班子。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汽车，连饭都顾不上吃，直接驶出县委大院，朝着青山镇的方向开去。

    从县城到青山镇，六十多里蜿蜒起伏的山路，他开了一个半小时。

    这条路，他两年来不知道往返过多少次，哪里有个坑，哪个弯特别急，哪段山坡容易在雨季塌方，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但今天，他看着窗外熟悉又略显单调的山景，看到的吊脚楼还是那些吊脚楼，梯田还是那些梯田。但是感受却和之前有着前所未有地不同。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在不远的将来，一座大桥如长虹般跨越辰水，将青山镇与东部的广阔天地紧密相连。

    那时，镇上的老乡们去怀化，再也不用绕行这漫长曲折的山路，两个小时就能抵达。

    山里的竹笋、菌菇、茶叶、散养的禽畜、精巧的竹编……

    所有这些山货特产，就能以更快的速度、更低的成本运出大山，卖上更好的价钱。

    而脚下这条他倾注了无数心血修通的路，将与东边那座未来的桥一起，成为托举青山镇腾飞的坚实两翼，一西一东，打通发展的任督二脉。

    车子开进青山镇政府院子时，已是下午快两点。

    镇长王有才一直在院子里等着，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看到那辆熟悉的吉普车开进来，他立刻快步迎了上去，抢在程立下车前，帮他拉开了车门，顺手接过了他手里的公文包。

    “程书记，您可回来了！一路辛苦！”

    程立下了车，看着王有才那张被山风吹得黝黑、写满朴实和焦虑的脸。

    这个人在青山镇工作了十三，四个年头，从一个普通办事员，熬到副书记，又熬到镇长。

    程立通过自己的观察发现他不是那种八面玲珑、能力超群的人，但他有一个最可贵的品质——

    一旦认准了一个人，认准了一条路，就会死心塌地跟着走，绝不三心二意。

    从那个深夜，程立向他坦诚交底、两人达成共识之后，王有才就再没有过丝毫的摇摆和迟疑。

    “王镇长，通知在家的班子成员，张书记、赵部长、刘镇长，还有赵晓峰，四点整，到小会议室开会。

    有重要事情要传达和部署。”程立一边朝办公楼里走，一边吩咐道，语气平稳但不容置疑。

    王有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程书记，是……省里有什么新消息了？”

    程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王有才的眼睛，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用一种平静的、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的语气，

    说了一句让王有才在接下来整个下午都心潮澎湃、无法平静的话：

    “王镇长，通知大家吧。我们青山镇，要变天了。”

    下午四点，镇政府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所有被通知到的人都已经到齐。

    程立坐在长方形会议桌的主位，面前摊开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他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将这次省城、怀化之行的全部情况和结果，向在座的五位核心骨干和盘托出。

    省委刘斌副书记的支持，陈立新副书记的高层建筑与犀利点拨，陈志刚市长的明确表态和具体部署，以及回到县里后，周明远书记、刘华副书记的全力支持和郑重承诺。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秒针走动时发出的“嘀嗒、嘀嗒”声，清晰得有些刺耳。

    王有才坐在那里，身体仿佛僵住了，一动不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

    十三年了，他在青山镇待了整整十三个年头，亲手操办过的、最大的工程项目就是修建那三条连通各村的支线公路。

    总共花了七八万块钱，动员了全镇上下，折腾了大半年才完工。

    现在，程立就坐在他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