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把材料收好。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李老师帮他申请助学金。

    想起李老师悄悄塞给他的饭票。想起冬天李老师把自家儿子的棉袄改小了给他穿。

    想起高考前李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说“程立，你好好考，别有压力，往好的大学冲。考不上大不了再复读一年，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那时候李老师还不到四十，正是年富力强、精力充沛的时候。

    如今头发也已有些花白，眼袋重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和当年站在讲台上时一样。

    他在溆浦教了一辈子书，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

    有的学生当了官，有的学生发了财，有的学生出了国。

    他从来没找过其中任何一个。

    现在他来找程立了。

    不是因为他那些学生不肯帮忙，是他自己，张不开那个口，怕给别人添麻烦，让别人为难。

    毕竟，他知道不是所有的学生，都像程立这样，能让他放心开口。

    “李老师，这事我记下了。”

    李老师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程立没把话说满。

    “县农业局的局长，是我以前的同事，关系处得不错。”

    “农机站那边一直缺技术员，我回去帮您问问。”

    “小为学的专业对口，成绩又好，应该有机会。”

    “您让他把资料准备齐全些，学生证、成绩单、获奖证书、学校的推荐信，都复印一份，整理好装订起来。”

    “过完年我回青山，就替他去跑跑。”

    “不敢说百分之百能成，但问题应该不大。”

    “等有消息了，我打电话告诉您。”

    李老师听着，点了点头，眼眶有点发红。

    “程立，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成不成，老师都谢谢你。”

    程立摇摇头。

    “李老师，您可别这么说。当年要不是您，我连高中都念不完。”

    “现在您有事找我，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帮。”

    李老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放心，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程立，你没变。还是高中时候那个程立。”

    他站起身。

    “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家里还等着吃饭呢。”

    程立送他到院门口。

    李老师转过身，握了握他的手，又松开。

    “小为的事，你多费心。能帮就帮，实在帮不上也别勉强。别太为难自己。”

    程立点头。

    “李老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老师走了。

    程立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暮色四合，远处村子里零星的灯火亮了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柳絮正坐在火盆边剥橘子，见他进来，掰了一瓣递给他。

    他接过放进嘴里，是甜的。

    “李老师走了？”

    程立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他找你什么事？”

    程立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柳絮听完，点了点头。

    “农业机械专业，农机站正需要。李秀英那边，你回去再好好跟她聊聊。不急在这几天。”

    程立“嗯”了一声。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下来。

    程母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油烟的香气一起飘过来。

    程父坐在火盆另一边，端着搪瓷缸，慢慢喝着茶，不说话，但一直在那儿。

    程立靠在椅背上，看着火盆里的火光在天花板上映出晃动的光影。

    他想起李老师走时说的“能帮就帮，实在帮不上也别勉强”。

    心里有数了。

    …………

    初八，清晨。

    溆浦的雾气比青山镇还要浓重。

    程立推开窗户，白茫茫的雾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湿冷草木的气息。

    远处的山峦都隐藏在浓雾里，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

    院子里的青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有点滑。

    柳絮已经起来了，正在收拾行李。

    她把从北京带回来的礼物一样样分好。

    给团市委同事的，给怀化这边朋友的，给程母准备的药材和补品，都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程芳蹲在自己的行李箱旁边，正努力把自己的衣服往里塞。

    塞了半天都合不上盖子，急得脸都红了。

    “哥，你快来帮我压一下，这盖子合不拢了！”

    程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