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程立没有马上走。

    他坐在会议室里，把今天的会又过了一遍。

    各人手里的任务都明确了，时间节点也定了。

    但他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来——水电站和桥的事，都是大事，牵涉到几万人的利益。

    但如果只盯着大事，把小事忽略了，老百姓就会有意见。

    比如施工队进场的临时用地补偿，比如施工期间老百姓出行的便道，比如施工噪音和灰尘对周边农户的影响。

    这些事，看起来都是小事，但对老百姓来说，就是身边的大事。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了几行字。

    临时用地补偿标准，提前算清楚，不能等施工队进场了再临时定价。

    施工便道，提前规划好，不能让老百姓无路可走。

    噪音和灰尘，提前和施工单位沟通好，能避免的尽量避免，不能避免的要提前告知。

    写完了，他合上笔记本。

    散会后第二天，张桂花就带着农技站的小李下村了。

    桥位在辰水边上，凌水这边涉及两个村——青山村和柳树坪。

    两个村加起来，不到两百户人家，七八百口人。

    涉及的耕地不多，主要是河边那片滩涂地和山坡上的旱地。

    张桂花在青山村跑了几天，一户一户地走访。

    她把每家每户的地块、面积、种植作物都记在本子上，画了简单的地形图。

    谁家的地是水田，谁家的地是旱地，谁家的地是菜园子，谁家的地里种了果树——一项一项，清清楚楚。

    老百姓听说要修桥，有欢喜的，有担心的，也有不吭声的。

    青山村的陈老六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根烟，烟烧到了手指头都没察觉。

    他家的地正好在桥位的引线上，三亩多，全是好地，种的是水稻，年年高产。

    张桂花蹲下来，跟他一样高，把桥的事说了一遍。

    补偿标准的事还没定，但她把县里的政策、市里的精神、镇里的态度讲得清清楚楚。

    陈老六把烟掐灭在田埂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桂花，不是我不信你。”

    “是这地，我种了二十年了。”

    “桥修好了，大家都方便，这个理我懂。”

    “但地没了，我吃什么？”

    张桂花说：“陈叔，补偿标准的事，县里在定。”

    “定了之后，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该多少就多少，一分不会少。”

    “而且桥修好了，你们村去辰溪赶集就方便了，不用再绕几十里路。”

    “你家的鸡蛋、菜园子里的菜，都能卖到辰溪那边去。”

    “这个账，你可以算算。”

    陈老六没说话，又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在冬末的冷空气里慢慢散开，像一团化不开的愁绪。

    赵铁柱带着几个民兵，把桥位周边的地形又走了一遍。

    重点看的是地质隐患——有没有滑坡的可能，有没有塌方的风险。

    他看得仔细，每一处陡坡都爬上去看了，每一条裂缝都用尺子量了，拍了照，做了标记。

    刘志远也没有闲着。

    他带着两个协警，在桥位周边转了好几圈。

    施工队进场之前，周边几个村的社会治安要先摸底。

    哪个村有纠纷，哪个村有二流子，哪个村宗族势力强，都要提前心里有数。

    赵晓峰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那三个桥位方案的数据又重新算了一遍。

    临时用地补偿费加进去了，征地补偿的标准按县里往年的标准大致估算了一下，算出来一个总数。

    他把这个数字写在报告的最后，加了一句注脚——“此为预估值，最终以省里批复为准。”

    元宵节后，程立接到李秀英的电话。

    李老师带着儿子李小为来凌水了。

    程立开车去了县城，在汽车站接到了他们。

    李老师穿了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李小为站在父亲身后，瘦瘦高高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

    “李老师，路上累不累？”程立握住李老师的手。

    李老师摇摇头：“不累不累。”

    “程立，这是小为。”

    他侧过身，把儿子让到前面。

    李小为上前一步，微微鞠了一躬，叫了一声“程书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点紧张。

    程立打量了他一眼。

    “走吧，李局长在办公室等着。”

    农业局的办公楼在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