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父点了点头，没再问，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看报纸。

    但程立注意到，父亲手里的报纸好一会儿没有翻过。

    十一月中旬，柳絮的产假还剩下不到两周。

    按照政策，女职工产假九十八天。

    柳絮九月二十一生孩子，到十二月底产假才结束。

    但她提前接到了调令，春节后就要去北京报到。

    这中间有一个多月的空档——她可以在溆浦待一阵子，也可以先回怀化交接工作，然后带着孩子回北京。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柳絮先带着两个孩子回北京。

    程母虽然舍不得，但也没拦着。

    她知道孙儿在北京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享受更好的医疗，这是她给不了的。

    一个农村老太太，能做的就是在柳絮走之前，每天变着花样给她补身体。

    走之前那晚，程立把两个小家伙哄睡了。

    程怀安吃饱了就睡，睡得四仰八叉。

    柳怀远安静，蜷在小床上，像只小虾米，呼吸轻轻的。

    程立站在小床边上，看着这两个小东西，看了很久。

    他弯下腰，在程怀安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又在柳怀远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两个小家伙都没醒，一个翻了个身，继续睡；一个动了动嘴，像是在梦里吃奶。

    柳絮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睡衣，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她的身材还没有完全恢复，腰上有肉，肚子上的皮肤松松的，但她已经不照镜子了。

    程立转过身，看着她。

    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在浅粉色的睡衣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她的脸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热气蒸出来的红晕，皮肤白里透红的，眼睛亮亮的，睫毛上沾着水汽。

    生了孩子以后，柳絮变了很多。

    以前是理性、冷静、克制，是一个随时准备开会做报告的团市委书记。

    现在她是柔软的、黏人的、让人忍不住想把她搂在怀里揉一揉的小女人。

    她会撒娇了。

    会哼唧了。

    会在他面前哭、在他面前笑、在他面前发脾气了。

    她把那些理性的壳一层一层剥掉，把最柔软的部分袒露给他看。

    程怀安翻了个身，柳怀远动了动嘴，两人都没醒。

    程立走过去，把柳絮揽进怀里，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柳絮的皮肤还有些烫，是热水蒸过之后的温热，混着沐浴露淡淡的香气。

    “老婆，辛苦你了。”

    柳絮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湿漉漉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沉默了一会儿。

    柳絮的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人。

    “老公。”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程立低头看着她。

    柳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嘴唇凑近他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很轻，像是羽毛落在心尖上。

    “我想画圈圈了。”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语。

    很久以前定的，他讲了那个洗衣机的笑话，她笑着说含蓄，他问要不要也设计一个属于他们的暗语，她说比如呢？

    他说——以后，如果你想画圈圈了，就真的给我画个圈，或者悄悄跟我说一句“程立，我想画圈圈了”。

    没想到她记得，一直记得，而且在这个晚上，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程立的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那种毛头小子的冲动，是知道这个女人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有安全感。

    她在他面前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心里最隐秘的渴望。

    不用说“要不要”，不用说“你累不累”那些客套。

    她可以直接说“我想”，因为她知道他会接住。

    这不是索取，是交付。

    但他还是有顾虑。

    “老婆，你刚出月子，身体……”

    柳絮伸手捂住他的嘴。

    “我问过医生了。”

    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医生说，产后四十二天，身体恢复得好的话，可以。”

    程立算了一下日子。

    九月二十八出院，到今天，十一月中旬，差不多五十天了。

    顺产，恢复得也好，医生的话应该可信。

    他看着柳絮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扬起的下巴，看着她嘴角那抹小小的得意的笑。

    他把覆在他嘴上的那只手握住了。

    柳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