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是南方小年。

    青山镇的年味已经很足了，街上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人。

    自行车、摩托车、三轮车挤在一块，铃铛声、喇叭声、还有各种吆喝声，热闹得很。

    卖鞭炮的摊子前，围着一群半大孩子，手里都攥着些皱巴巴的零钱，争着抢着要买“二踢脚”和“大地红”。

    卖春联的摊子就支在供销社门口，红纸黑字铺了满地。一位戴着老花镜的老先生正现场挥笔写着，周围的人围着看，不停地发出称赞。

    镇政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挂上了一长串红灯笼，是赵晓峰带着人挂上去的，从树杈那儿一直垂到快挨着地，风一吹，灯笼下面的长穗子就跟着摇来晃去。

    门卫老张头也在值班室门口贴上了一副对联，上联是“春回大地千山秀”，下联是“福满人间万象新”，横批四个字——“国泰民安”。

    贴好之后，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觉着上联好像贴得有点歪，又上前去，用手小心地扯正了些。

    程立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这番光景。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把整张办公桌都晒得暖烘烘的。

    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又冒出了几个小芽，毛茸茸的，颜色翠绿翠绿。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是王有才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叠表格，脸上的表情有点特别——

    不像是发愁，倒像是一下子有好几件好事，不知该从哪件说起的那种忙乱和高兴掺在一起的样子。

    “程书记，有个事儿得跟您汇报一下。”

    程立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让他也坐。

    王有才坐下来，把那叠表格放到桌上，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

    “程书记，就这两天工夫，好几个村的支书都跑来找我了，反映说村里有不少农户想申请盖新房。

    苗岭村的田老倔是头一个来报的，说要拆了旧屋，盖个两层的砖混新房，还特意强调，要盖就得盖结实点，住着心里才踏实。

    接着是石坪寨、老鹰岩、高枧、桐木溪……各村都陆陆续续有人来申请，全都报上来了。

    我让各村文书先做了个登记，粗略统计了一下，光是咱们镇，现在想盖新房的农户就已经有三十多户了。”

    程立接过那叠表格，一页页翻看着。

    每份申请表上都清楚地写着户主姓名、家里几口人、现在的住房情况、打算盖多大、钱从哪里来。田老倔那份申请写得特别直白——

    “老屋子住了四十年，墙壁裂缝了，房顶也漏雨，想拆了盖个新的。

    钱已经攒够了，砖打算从镇上买，人工就请村里乡亲们帮忙，不用镇里多操心。”

    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字写错了还涂掉重写，可字里行间透着的那股想盖新房、过好日子的心气，却是实实在在的。

    王有才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些感慨。

    “还有件事儿，说起来比盖房子更让我觉着意外。苗岭村的陈老三，您还记得吧？

    就是前几年一直在广东打工，去年回来养猪挣了钱的那个。他今年不走了。

    而且，他还带了两个一块儿在外头打工的老乡回来，说是在外面厂子里干，一个月也就几百块钱，吃住一开销，根本落不下几个钱。

    在家养猪，一年稳稳当当能挣个万把块，还能守着家，照顾老人孩子，比出去强多了。

    高枧村的刘家兄弟，原先都在浙江打工，今年也说不走了，打算在家养鸡养鸭。

    石坪寨的张老二也决定留下了，说要搞运输，跟着石小山干。”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念道：“我大概拢了拢数，今年从外地回来过年的人里头，明确说过完年不再出去打工的，有二十好几个。

    我都侧面打听了一下，原因都一样，都是因为今年在家里头挣着钱了。程书记，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新情况。

    往年，村里年轻人们过年回来，顶多待到初五、初六，有的甚至初三、初四就急着走了，说是厂里催得紧，不敢耽误。

    今年倒好，不少人都说不打算走了，就想着在家搞点养殖、跑跑运输，或者做点加工活计。”

    程立听着，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只是静静地听着，心里其实早就明白了。

    这些年，镇上的产业一步步搞起来了，乡亲们的收入也眼见着增加了，愿意回来、留在本地找活路，是水到渠成的事，都是大家一天天实干苦干换来的结果。

    看到乡亲们从不得不外出漂泊，到如今愿意扎根在故乡，安心过日子，他心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也更清楚自己肩上担子的分量。

    程立身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一时没说话。

    这事他早有预料，知道是知道，但此刻亲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