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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兵被关在冷江市公安局留置室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这间留置室和前几天关林强的那间在同一层,格局也差不多——一张铁架床,一个蹲便器,墙上一扇蒙着铁栅栏的通风窗。
唯一不同的是,这间屋子的门锁是新的,铆钉还没生锈,门框边缘的包裹的海绵体还没来得及打扫干净。
全屋上下找不到任何一个锋利的边角,换句话说,进了这里,想自杀都不行。
一旦犯人自杀,审讯的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更重要的是,好不容易抓取到的线索,可能就会中断。
这不是小题大做。程立在下令抓捕之前,专门让后勤把这几间留置室重新检查了一遍,门锁换了新的,海绵体加厚了一层,连墙角的水泥缝都用砂纸打磨过。
他在上一世见过太多类似的教训——嫌疑人一进来,心理防线还没破,先用一把藏着的刀片或者一根鞋带把自己了结了。
人死了,案子就断了。邓老虎在冷江经营了这么多年,他手里的东西牵着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一条链子。
这条链子上的任何一环断了,其他的环节就可能永远接不上。程立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清洁工走得急,扫帚拖把靠墙放着,拖把的布条拧成一股绳,湿哒哒地贴在瓷砖边缘,留下一条深色的水痕。
邓兵坐在床沿上,外套被脱掉了,只剩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松垮垮地耷着,露出一截锁骨。
他的脸色不好看,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没有睡过整觉。
押送车颠簸的震感、手铐冰凉的触感、看守所铁门落锁的声响,这些东西像一根根针,扎在他本来就不怎么结实的神经上。
邓兵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
他爸邓老虎在金竹山经营多年,家底厚实,他从记事起就没缺过钱花。
上中学的时候穿的是镇上最好的运动鞋,高中毕业那年他爸给他买了一台桑塔纳。
要知道,九几年的桑塔纳,那可是要20多万,20多万能做什么呢?大概能够在冷江市买十套房。
能够在上海或者北京购买一套140个平方以上的大套间。
而这年代的万元户依旧是一个非常有含金量的门面。
冷江到金竹山,那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整个湘中地区,大大小小的娱乐中心,谁不知道他邓公子!
每次他过去,这些人都低头哈腰,这个年代的金钱力量已逐渐显露出了威力。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拷着手铐、塞进铁笼子一样的押送车里,像一件被托运的货物那样拉回市里。
他坐在床沿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他爸呢?他爸现在在哪里?邓老虎在冷江混了一辈子,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对待过?
从小到大,只要他邓兵惹了事,他爸一个电话就能摆平——打架了,他爸打电话;撞车了,他爸打电话;赵秀兰的事闹到派出所,他爸一个电话,案子就压下去了。
他以为这次也一样。被押上车的时候他还在想,用不了多久他爸就会带着人来找他,把他接走。
但从昨晚到现在,没有任何动静。他一个人被锁在这间铁屋子里,外面的世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让他开始害怕。
留置室的门开了。
孙建国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民警,一个拿着笔录本,一个手里拎着一台老式的录音机。
这东西搁在平时不起眼,但搁在审讯室里,它有一个特定的用途——记录。
林强被审的时候也录了音,那个磁带现在还在技术科的柜子里锁着。邓兵看见那台录音机,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不是没进过派出所,以前打架被带进去过几次,但每次都只是问两句话就放人,从来没有录过音。
录音意味着正式审讯,意味着这次不是走个过场。
邓兵抬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头。
孙建国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那张椅子是普通的木椅,漆面被磨得发亮,坐上去的人会微微前倾,形成一种天然的施压姿态。
但他没有前倾,也没有做任何施压的动作。他只是坐下来,把笔搁在桌上,等了两三秒。
邓兵不是林强,林强是马仔,胆子大、嘴硬、扛得住审。邓兵是少爷,从小到大没被人真正逼过。
审少爷和审马仔不能用同一套方法——马仔需要压,少爷需要等。等他自己的恐惧从里面把他撑破。
“邓兵,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邓兵没想到会先听到这样一句话。
他以为对方会直接甩出证据,会拍桌子,会开始宣读他的权利,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开始一场激烈的对抗。
但对方只是问了一句“睡得怎么样”,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一个犯了点小事的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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