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已经稳住了。”程立说，“老倔叔，您身体怎么样？我上次听晓峰说，您还在养猪？”

    “养着呢！”田老倔的眼睛亮了起来，“今年出栏了二十多头，挣了万把块钱。村里好几个年轻人都跟着我学，不出去打工了，在家养猪比在外头挣得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程书记，您当初说青山镇的日子会好起来，这话真的应验了。”

    程立没有接话。他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茶是粗茶，带着一股烟火气，是那种用大铁壶烧出来的味道。

    他想起多年前蹲在田老倔家的猪圈边上，看着那些刚出生的小猪崽。

    那时候田老倔说“程书记，您说这日子能好起来吗”，他说“能”。

    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田老倔脸上的笑，他知道那句话兑现了。

    程立坐了一会儿，又问了几句村里其他人家的情况，田老倔都一一说给他听。

    石坪寨的张老二家盖了新房子，老鹰岩的龙德海又拿了一笔订单，连高枧村的陈支书家里都买了彩电。

    程立听着，把那些名字和画面一个一个地放回记忆里。

    他站起来：“老倔叔，我该走了。下午还得赶回溆浦过年。”

    田老倔也站起来：“程书记，您等一下。”他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两块腊肉，黑红黑红的，用油纸包着。“自家熏的，干净，您带回去尝尝。”

    程立接过去：“老倔叔，谢了。”

    “谢啥谢，您拿着。”田老倔站在院门口，看着程立往外走，声音从后面追上来，“程书记，您有空就回来看看。”

    程立没有回头，抬起手挥了一下。走出院门之后，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经过石坪寨的时候，他放慢脚步往寨子里看了一眼。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有几个老人坐着晒太阳，看见他的车认出了他，冲他摆了摆手。

    他按了一下喇叭回应，没有停车，继续往前开。

    经过龙潭的时候，他停下车，站在路边看了一眼。

    水面比走之前宽了一些，岸边新修的水泥护坡已经完工了，鱼池的规模比他走的时候又扩大了一些。

    赵晓峰跟他提过二期工程的事，说是已经完工了。

    远处山腰上的油茶林也成片了，冬末的油茶树叶子还是深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这些产业都还在这里，都在照着原来的方向往前走。

    回到镇上，他又去了收购站。

    沈正明站在门口，正在指挥工人把一箱箱山货往车上搬。看见程立从车上下来，他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迎上来。

    “程书记！您怎么来了？”他握住程立的手，声音洪亮，“快进来看看，我这收购站比您走的时候又扩了一截！”

    程立跟着他走进去。冷库的机组在嗡嗡响着，仓储区比走之前更规范了，装卸货场上停着两辆大货车，工人们正往车上码货。

    墙壁上挂着几块新的奖牌，其中一块是省供销社发的“优秀农产品收购站”。

    “沈老板，生意越做越大了。”程立说。

    “托您的福。”沈正明说，“要不是您当年把路子蹚出来，我沈正明还在县城跑运输呢。”

    程立摇了摇头：“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只是开了个头，后面的事都是你自己干的。”

    沈正明没有再多客气，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几包山货，塞进程立手里：“带回去给嫂子尝尝。青山镇的东西，走到哪儿都是最好的。”

    从收购站出来，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金色的余晖洒在青山镇的街道上，把那些正在施工的工地、新栽的香樟树、新铺的人行道砖都染成暖暖的颜色。

    程立站在街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待了三年的地方。

    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层层叠叠，近处的人家已经开始准备晚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晚风里慢慢飘散。

    主干道的施工已经停了，工人们回家过年去了，但挖开的路基、铺好的管道、立起来的路灯杆，都在告诉路过的人——这里还在往前走，一天都没有停过。

    一个人骑着摩托车从对面过来。

    那人看见他，猛地捏了一下刹车，摩托车在路中间停住了。那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黝黑的脸，是赵晓峰。

    他比走的时候壮实了一些，脸晒得更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挽到小臂，像是刚从哪个工地回来。

    赵晓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跳下车，快步走过来：“程书记！您回来了！”

    他的声音比几年前厚实了一些，带着干活干出来的底气，但语气里那股子热乎劲还在。

    程立也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晓峰，好久不见。你这是从哪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