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

    卡廷清点了人数。

    或者说。他试图清点人数。但他根本清点不了。

    队伍被雪崩冲断成了四五截。每一截之间隔着几百米的雪坝。翻不过去。绕不过去。只能互相喊话。

    他身边这一截大约有一百多人。能站起来的不到八十个。其余的不是被埋了就是受了伤。骡马几乎全没了。物资大部分被埋在雪下或者冲下了悬崖。

    副官跑过来。一瘸一拐的。

    "少校。北面那截的人报告——前方的路基塌了。不是雪崩。是路基本身塌了。塌了大约八米宽。下面是悬崖。"

    卡廷闭了一下眼睛。

    "南面呢？"

    "最南面的人往伏特山方向跑，结果发现南面的路也断了。"

    卡廷睁开眼睛。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雪坡。雪崩过后的坡面光溜溜的。露出了下面的岩石和泥土。像是被人用一把巨大的铲子刮了一遍。

    他又看了看脚下的路。被几米厚的积雪覆盖了。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路基塌了。

    雪崩是天灾。路基塌了——路基为什么会塌？这条骡马道走了几百年了。怎么偏偏在他们走过的时候塌了？

    他蹲下来。用手刨开路基坍塌处边缘的碎石。看了看断面。

    断面上有黑色的灼烧痕迹。

    炸药。

    卡廷的血一下子凉了。

    这不是天灾。

    ------

    傍晚六点。查库。

    方天朔收到了伏特山观察组的最终报告。

    "雪崩已完全停止。骡马道伏特山至查库段全线被覆盖或中断。印度人队伍被冲断成四至五截。目测约一百至一百五十人被雪崩冲下悬崖或掩埋。其余人员分散困在道路各段。有伤员呼救声。骡马损失严重。物资大部分被埋或冲失。敌军已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伏特山观察组。"

    方天朔把电报放在桌上。

    一百到一百五十人。被雪崩冲下悬崖或掩埋。

    他闭了一下眼睛。

    这些人不是敌人。是印度的准军事人员和普通力工。

    但他们踏上了这条路。带着枪。带着旗帜。来"接管"达旺。

    如果让他们到了达旺。印度的国旗就会插在达旺的土地上。然后就是哨所。然后是兵营。然后是公路。然后是正规军。然后是1962年的中印战争。

    方天朔睁开眼睛。

    他给通信员口述。向北京发了一封电报。

    "致首长、李副部长。印方北上部队于今日下午在伏特山至查库间骡马道遭遇严重雪崩。道路全线中断。印方人员伤亡约一百至一百五十人。其余人员被困各段。已丧失继续北上能力。我方未开一枪。——方天朔。"

    张浩浩站在帐篷旁边。听到了电报的内容。

    他看了方天朔一眼。

    方天朔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兴奋。甚至没有轻松。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疲惫的表情。

    张浩浩罕见地没有说话。

    帐篷外面。暮色渐沉。查库南面的山谷里。夕阳把雪山染成了金红色。

    风从山口吹过来。很冷。

    带着雪的味道。

    ------

    一月二十日。晚上八点。伏特山以南。骡马道上。

    卡廷少校花了四个小时才把队伍重新拢起来。

    雪崩把八百人的队伍冲断成了四五截。每一截之间隔着几百米的雪坝和碎石堆。天黑之前，阿萨姆步枪队的士兵们用随身携带的工兵铲和徒手挖雪，勉强在几段雪坝上掏出了能通人的窄道。一个一个地爬过去。汇合。

    清点人数的结果让卡廷的心沉到了谷底。

    出发时八百零六人。现在能站着的只有六百五十多人。

    失踪和确认死亡的超过一百人。大部分是被雪崩冲下了悬崖。悬崖下面是几百米深的峡谷。黑暗中传来河水的声音。那些人已经不可能找到了。

    受伤的有四十多人。骨折的。被碎石砸伤的。被冰块割伤的。有几个人伤得很重。军医只有一个。药品在雪崩中丢失了大半。

    骡马损失更惨。八十多匹骡马只剩下不到三十匹。其余的不是被雪崩冲走就是受惊跑散了。骡马背上驮的物资——帐篷、粮食、弹药、工具——大部分被埋在了雪下或者冲下了悬崖。

    卡廷站在一小段残存的骡马道上。四周是黑暗。脚下是乱七八糟的积雪和碎石。头顶是一片冰冷的星空。

    他的副官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少校。前方三公里处路基坍塌。断口约八米宽。下面是悬崖。没有绳索和架桥器材过不去。"

    卡廷闭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