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是正午到的。

    比裴芷想象中早到了半日。

    随行的宫眷甚多，一来便济济一堂。云瑶宫也被面孔陌生的人都挤满了。

    裴芷暗自庆幸自己早几日到。若是跟着淑太妃的凤驾前来，怕得住在山寺下的一处行宫别苑去。

    裴芷收拾打扮妥当，前去拜见淑太妃。

    淑太妃舟车劳顿而来，并不能得闲歇息，而是得应酬跟随来的内外命妇们。

    裴芷到了云瑶宫正殿门口探头往里面瞧了一眼，只见里面人头攒动，满眼是珠翠搔头，锦衣华服的内外命妇们。

    她等了许久才得以进去拜见。

    淑太妃精神很好。一身华贵茜色凤服将她气色衬得年轻好几岁，依稀能看出当年风华绝代的模样。

    她四周簇拥着容貌美丽、妆容精致的女官们，还有几位看着十分稚嫩的贵女们。

    裴芷与三位女官一起上前请安。

    淑太妃抬眼看了她一眼，含笑：“你过来坐。”

    裴芷心中诧异，但淑太妃有召她便上前。

    淑太妃比第一次见时更加和煦慈和，握住她的手仔细打量：“听云瑶殿中的掌事尚宫说你这几日十分勤勉，帮忙收拾。”

    “有心了。”

    裴芷道：“能给太妃娘娘分忧，是妾身之福。”

    淑太妃含笑，将她拉到跟前锦凳坐下，道：“阿玠让你来陪我，不是让你辛苦的。”

    裴芷心头跳了跳。

    她看向旁边坐得近的几位贵女们。她们一个个脸带笑意，似乎并没听懂淑太妃说的话。

    淑太妃也就说了这一句与谢玠有关的，便与其他宫眷贵妇们闲谈。

    陆陆续续来拜见的淑太妃的人很多。

    几乎每个人都能看见淑太妃身边新来的一张美貌面孔。

    她一身藕粉色宫装，头发梳着流云髻，上面珠翠精致。一张芙蓉玉面，顾盼含笑生春，通体娴静气质令人过目难忘。

    她们纷纷揣测着裴芷的身份，不知明白淑太妃为何要将她这般抬举。

    淑太妃也没藏着掖着，而是一一引荐：“她便是皇上夸为孝女的裴氏之女，裴芷。”

    宫眷贵妇们闻言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裴家前事满朝皆知，很多人暗自为裴家惋惜。但那已经是旧朝的事，如今新朝新帝，自然不相干。

    但淑太妃是养大皇帝的人，她特地将裴芷彰显在人前，应该是有别的用意。

    至于什么用意，每个人揣测的都不一样。

    裴芷随着淑太妃应付了一波波前来拜见请安的人，一直到了近日暮黄昏才乏了不见了。

    淑太妃由贴身宫女搀扶着回了寝殿。

    裴芷犹豫片刻便跟上。

    淑太妃更衣梳洗一番，让宫女拆了繁复沉重的凤冠，靠在贵妃榻上。

    裴芷悄悄看去。

    淑太妃此时才显出深深的疲惫来。她半合着眼，任由宫女慢慢捏着发紧的头皮。

    寝殿中安静得针落可闻，香炉中兽首吐出香雾，袅袅上升，将奢华的殿中衬得犹如在瑶台仙境之中。

    淑太妃半天才缓声道：“小裴氏，过来。”

    裴芷心头一跳，进了寝殿，在淑太妃跟前跪下。

    淑太妃缓缓睁开眼，垂眸看着她。

    许久，她叹了一口气：“罢了，你起来说话吧。”

    裴芷温顺起身。

    淑太妃见她如此沉默贞静，暗自摇了摇头，缓缓道：“你知道为何先帝暴戾、太后势大，各宫妃嫔争奇斗艳，而我能在后宫中独善其身至今？”

    裴芷想了想，摇头：“妾身不知。”

    淑太妃眸色深深：“因为家世。”

    裴芷沉默站着。

    淑太妃缓缓道：“因为我是谢家嫡女，身后是底蕴深厚的谢氏一族。我是谢家向皇帝效忠的祭品。”

    “皇帝再不喜欢我，也不会因为一些小事将我贬入冷宫。各方势力你争我抢，却还得忌惮我谢家三分。”

    裴芷静静听了，低声道：“妾身明白了。”

    淑太妃：“你不明白。”

    “因为你家世不显，所以才会被谢家二房轻视。若你是高门大户的小姐，借给谢家二房十个胆子，都不敢轻易朝你动手。

    “你裴家虽然是书香门第，但一遇到风波便会覆灭。皇朝兴盛时，如你们裴家便是歌功颂德，彰显帝王仁政的赞笔。”

    “皇朝跌宕时，你们便是皇帝杀鸡儆猴的那只鸡。死不足惜。”

    裴芷静静听着，心底蔓延出无尽悲凉。

    她不能怨恨淑太妃。

    这位深宫老妇说的都是血淋淋的实话。只有实话才叫人更加绝望。

    淑太妃继续道：“这些话我只与你说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会说。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