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医者不应该是一视同仁，众生的命都是命吗？

    裴芷静静立在梦中的风雪中，身上越来越冷，面前玉灵娘子的面目越发狰狞，宛若厉鬼般可怕。

    “你说啊，你说啊。”她催促着，缭绕魔音像一根针似地扎着裴芷的脑子。

    她从未有过这么急迫的情形。

    她向来都是默默不言，但心中想了几百遍才能说出一句话来。

    裴芷不适地退后一步，但也只退了一步却无法再逃避。

    她不得不抬头，逼着自己盯着玉灵娘子恐怖的脸，低声道：“我想救安王殿下，但心里是不想救你的。”

    紧迫的风雪声突然消失了，只剩下玉灵娘子错愕的脸。

    “你说什么？”

    裴芷被迫又将刚才的话说了一遍。这一次反而没有那么多内疚。

    她道：“安王殿下仁善，但玉灵娘子你身上……太多欲望了。你生来便是权贵欲望捏成的人。你吃下的每一份烈药都是为了某种目的。你自己没感觉吗？”

    在梦中，她没了拘束，什么话都能说出口了。

    “我不信你渐渐长大成人之后，嬷嬷让你吃的药，太妃娘娘让你喝的汤药，你不明白为了什么。你甘心被利用，被当做棋子，才导致如今的境地。”

    玉灵娘子发怒起来：“可是我别无选择。”

    “有。”裴芷很是平静看着她，“我本以为你是别无选择的可怜人，但后来我私下找了奉戍，我知道了你为何纠缠他。”

    梦中狂怒的玉灵娘子突然安静下来。

    “奉戍告诉我，他其实有机会救你的。但你并没有向他求救。”

    玉灵娘子呆呆看着她。

    裴芷轻叹：“你不用责怪我。因为我遇见你时你中毒太深，无药可救了。而安王殿下，其实也是无药可救。他亦是中毒太深了。”

    “我心中虽有偏颇，但既然我遇见了你们，能帮便帮一把。别的再也没有了。”

    “我不是神医。我只能护着周边的人，抱歉。”

    “你若是怪我不即刻进宫替你解毒，那的确是不对，但我真的没法子什么都不顾忌，贸然进宫。”

    风雪停了。

    玉灵娘子脸上的血痕慢慢消失，她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裴芷还想与她说些话，突然身上一震，她猛地醒了过来。

    头顶上方是谢玠冷峻的俊脸。他面上含着担忧：“你做噩梦了？”

    裴芷大大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伸手，谢玠很自然地将她环抱起来，放在胸前。他很习惯这样抱着妻子的感觉，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怀里，双手交叠将她牢牢护住。

    这样的姿势有些过于亲密了，但两人在房中无人时便都习惯这样。

    裴芷平息着心里的情绪。

    她回想那个噩梦发现其实并不可怕。梦里的话都是她平日想不通的。她想不通为何对着同样中毒垂死的人会有截然不同的两种心情。

    安王萧季白的毒，她是每隔两三日必定写一封简信过去问候。然后让安王萧季白将近期的症状都写上，然后自己再翻医书与毒经斟酌解毒药方。

    而玉灵娘子就算是花了重金让心腹过来亲自请她，她都不乐意进宫去诊脉。

    她选择了听从夫君的劝告，远远离了玉灵娘子这桩麻烦事。

    其实心中是隐约觉得不对的。

    她不该这样对待孤苦无依的玉灵娘子，但心里又十分不愿意淌这趟浑水。这些心结郁结在心里，终于在今夜变成了噩梦。

    梦里的玉灵娘子其实是她念头的幻像，是另一个自己在质问自己。

    裴芷将梦里的事轻声与谢玠说了。

    谢玠认真听着，浑然没有将妻子的梦认为是无稽之谈。

    听完，他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就不会纠结于心。”

    裴芷低声轻叹：“我也给玉灵娘子制了些缓解燥热之毒的药丸，若是大爷进宫便亲自交给玉灵娘子吧。那些药不能解毒却能让她舒服些。”

    谢玠深深看着裴芷，终是慢慢道：“你心肠总是比我软些。是我就不愿意管这些事。”

    “她既然自愿服毒，透支寿元去换一身好看的皮囊，就不要后悔毒会令她浑身溃烂而死。”

    裴芷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这道理我也知道。我现在没什么心结。只是她既然求到我跟前，就当做点善事，结个善缘。”

    她轻抚微隆的小腹，面上带着慈爱的微笑：“自从怀了孩子，总是多愁善感些。总是想多做点善事，让孩子出生之后一生顺遂，有神灵庇佑。”

    谢玠清冷的面上微微动容。

    他想的都是现世报，谁做了坏事，那是一定得当下立刻报回去。若是留着什么下辈子，都是无能的废话。

    所以他对人，治下都是这般严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