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摔门而去的巨响，像是还在耳边回荡，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满地的瓜子皮被风吹得轻轻滚动，烟头的火星早已熄灭，只剩下一股浓重的烟草味，混杂着母亲压抑的哭声，沉甸甸地压在陆军的心头。他拄着拐杖，站在原地，双腿微微发麻，右腿的疼痛又隐隐袭来，可比起心里的愧疚，身体的疼痛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

    母亲坐在炕边，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哽咽着，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洗得发白的棉裤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这孩子，真是太不懂事了……”她的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深深的无奈和绝望，“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能成个家，踏踏实实过日子，你怎么就偏偏不听话？李娟姑娘多好的人，你说拒绝就拒绝，你把我们的脸都丢尽了，以后谁还敢给你介绍对象？”

    父亲依旧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依旧铁青，眉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眼神里的失望像潮水一样，几乎要将陆军淹没。他没有骂陆军，也没有说话，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每一次吸气、吐烟，都像是在压抑着心底的愤怒和无力，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陆军看着母亲苍老的面容，看着她布满血丝、哭肿的眼睛，看着父亲疲惫不堪、满是失望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疼得厉害。他缓缓挪动脚步，走到炕边，轻轻握住母亲粗糙冰冷的手，声音沙哑而诚恳：“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让你和爸伤心了，让你们被人笑话了。”

    “对不起有什么用？”母亲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愤怒和委屈，“你一句对不起，就能挽回我们丢的面子吗？你一句对不起，就能让舅舅原谅你吗？你一句对不起，就能让你以后有个家吗？陆军，你都二十五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你怎么就不明白我们的苦心？”

    “我明白，妈，我都明白。”陆军的眼眶也有些发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是怕我这辈子打光棍，是怕我老了没人照顾。可我真的不能勉强自己，不能因为你们的期待，就随便找一个人将就一生，那样我不幸福，李娟姑娘也不幸福，与其那样互相折磨，不如趁早拒绝，对我们都好。”

    “将就？什么叫将就？”父亲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在这个村子里，哪个人的婚姻不是将就着过来的？我和你妈，当初也是经人介绍，见了一面就定了亲，一辈子吵吵闹闹，不也过来了？你以为婚姻是什么？是风花雪月吗？是你想找个喜欢的，就能找到的吗？你现在没工作、没积蓄、腿还摔断了，能有人愿意跟你，就已经是烧高香了，你还敢谈不将就？”

    父亲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军的心上。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在这个封闭落后的小村子里，大多数人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凑活着过日子，没有那么多的喜欢和热爱，有的只是柴米油盐的琐碎和一辈子的相互扶持。

    可他不想那样，他渴望的爱情，是双向奔赴，是彼此珍惜，是哪怕日子清贫，也能心甘情愿地在一起，而不是带着愧疚和无奈，勉强凑活。

    “爸，我知道村里的规矩，我也知道你们的苦心。”陆军的声音依旧坚定，哪怕眼眶已经通红，“可我不想凑活，我不想委屈自己，也不想耽误别人。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能找到真正适合我的人，能给她幸福，也能给你们争光，不会再让你们被人笑话。”

    “你还嘴硬！”父亲气得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水杯被震得轻轻晃动，“你现在这个样子，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给别人幸福？还想争光？我看你是疯了！从今往后，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就算你一辈子打光棍，也跟我们没关系！”

    说完，父亲猛地站起身，扔掉手里的烟蒂，转身走进了里屋，“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将所有的失望和愤怒，都关在了屋里。母亲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陆军，哭得更厉害了，嘴里不停念叨着：“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陆军没有再辩解，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母亲指责、哭泣。他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父母都不会理解他，他们只会觉得，他是不知好歹，是任性妄为。可他不后悔，哪怕被父母骂，哪怕被舅舅指责，哪怕被全村人嘲笑，他也不后悔拒绝李娟——他终于不用再勉强自己，不用再面对那场让他煎熬的相亲，不用再耽误一个善良的姑娘。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哭累了，坐在炕边，有气无力地抹着眼泪，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再也没有力气指责陆军。陆军缓缓走到母亲身边，给她递了一张纸巾，轻声说道：“妈，你别气了，也别难过了，好好休息一会儿，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

    母亲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看都没看陆军一眼，只是轻声说道：“你也回屋休息吧，别在这里碍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