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琴那带着泪花的笑，像一道初春的暖阳，瞬间融化了陆家院子里凝固的空气。

    李大山看着她，这个平日里只会跟木头打交道的男人，第一次感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那张因常年风吹日晒而显得有些粗糙的脸，红得像块烙铁。

    “我……我这人笨，不会说话。”他憋了半天，终于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实话，“我就是觉得，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挣钱不容易，得攒着，以后……以后盖房子，过日子。”

    他没明说“以后”是跟谁过日子，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王秀琴的脸也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我……我也没真想要那件衣服。我就是觉得，你一句话不说就拉着我走，我心里……挺难受的。”

    误会说开了，心结也就解了。但两人之间的气氛，从之前的剑拔弩张，变成了一种更微妙的尴尬。他们就像两个第一次学着跳舞的人，知道了舞步，却还不知道该怎么牵起对方的手。

    陆军看在眼里，决定再推他们一把。

    “好了好了，话说开了就行。”他笑着站起身，打破了沉默，“大山哥，天不早了，你送秀琴回家吧。路上有的是时间，多聊聊。你聊你的木头，秀琴聊她的绣活，不就会说话了？”

    李大山如蒙大赦，立刻站了起来：“哦，好，好！我送你回去！”

    王秀琴也跟着起身，对陆军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两人并肩走出陆家的院子，一开始谁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却又挨得很近。

    走了一段路，还是李大山先打破了沉默。

    “那件衣裳……你要是真喜欢，我……”他还是想把话说完。

    “不要了。”王秀琴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是那种非要穿新衣裳的人。我就是……就是希望你能跟我说说话。”

    李大山“哦”了一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想了想陆军的话，决定聊点自己擅长的。

    “我……我最近在打一套新家具，是给村东头老张家儿子结婚用的。用的料子是榆木，纹理好看，还结实。打好了，刷上清漆，能用一辈子。”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他对自己手艺的热爱和自信。

    王秀琴侧过头看着他，这个男人谈起他的木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话也多了，神情也生动了。她忽然觉得，他认真的样子，其实挺好看的。

    “那一定很辛苦吧？”她柔声问道。

    “不辛苦！我喜欢干这个。”李大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每一块木头脾气都不一样，得顺着它的性子来。刨花飞起来的时候，闻着那木头香，心里就舒坦。”

    王秀琴听着他用朴实的话语描述着自己的工作，心里对他的印象，也在一点点改变。她开始觉得，这个男人不是抠门，他只是把所有的心思和力气，都用在了他认为最重要的事情上——比如他的手艺，和他规划的那个“未来”。

    两人就这么一路聊着，从木工聊到农活，从村里的新鲜事聊到镇上的变化。虽然话语简单，却无比真实。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们正好经过一个卖麦芽糖的老人。老人用小锤和小铲，叮叮当当地敲下一块块金黄色的糖块。

    李大山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亮晶晶的糖块，又看了看王秀琴，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指着糖块，对她说：“你……你吃这个吗？”

    王秀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比夕阳还要灿烂。

    “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大山立刻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钱，买了一大块。他用油纸包好，递给王秀琴。

    “给你。”他的动作还是有些僵硬，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期待和紧张。

    王秀琴接过那块还带着温热的麦芽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一股香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甜到了心里。

    这块糖，只要几毛钱。可是在她心里，却比那件几十块钱的衣裳，要珍贵一万倍。

    她知道，这个男人，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学着对她好。

    快到王秀琴家门口时，李大山停了下来。

    “我……我就送你到这儿了。”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好。你路上小心。”王秀琴看着他，手里还捏着那块麦芽糖。

    李大山转身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头，对着她大声说了一句：“明天……我还去镇上，你要是想去，我……我来叫你！”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远了，背影里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王秀琴看着他仓促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把麦芽糖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只觉得今天的夕阳，格外的温柔。

    当她回到家，王婶立刻迎了上来：“怎么样？那个木头疙瘩跟你道歉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