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在县城汽车站停稳，一股混杂着汽油味和尘土的热浪扑面而来。

    与村庄的宁静截然不同，这里是喧嚣的、流动的、陌生的。刺耳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行色匆匆的人流，构成了一幅鲜活却又带着疏离感的画面。

    陆军提着行李，站在车站门口，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村口送行时，那一张张熟悉而温暖的笑脸。想起了苏小兰递过包子时，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那些画面，是他此刻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能抓住的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乡愁和悸动压在心底。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必须靠自己走。

    接下来的两天，陆军没有急着联系村支书的外甥。他想先凭自己的能力，探一探这座县城的水深。

    他先在车站附近找了个一天只要十块钱的小旅馆住下，房间狭小，只能放下一张床。然后，他便一头扎进了县城的大街小巷。

    县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店铺林立，人来人往，租金也高得吓人。陆军只是看了一眼门口贴的招租电话，就默默地摇了摇头。

    他现在的每一分钱，都是乡亲们和客户的信任，还有他自己的心血，必须用在刀刃上。

    他穿过主街，拐进了几条相对僻静的老街。

    这里的节奏慢了下来，多了几分生活的烟火气。道路两旁是些开了十几年的老店，理发店、五金店、杂货铺……店主们大多坐在门口，摇着蒲扇，互相聊着天。

    终于，在一条名为“解放路”的老街中段，陆军看到了一个贴着“旺铺出租”字样的铺面。

    铺面不大，也就二十来个平方，卷帘门拉着，门上积了些灰尘，看起来已经空置了一段时间。

    陆军按照上面的电话打了过去，房东是个爽快的中年男人。听说他要租，很快就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一个月五百，押一付三，不讲价。”房东打开卷帘门，一股尘封的味道扑面而来。

    陆军走进去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墙皮有些脱落，但好在还算方正干净。这个价格，对于他来说，可以接受。

    他没有过多犹豫，当场就交了钱，签了合同。

    这间不起眼的小铺面，就是他在县城事业的起点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军几乎是连轴转。

    他退了旅馆，晚上就睡在店里铺的行军床上。白天，他一个人刷墙、铺地、拉电线、打扫卫生。为了省钱，他没请一个工人。

    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手上也磨出了水泡，但他心里却格外踏实。

    每当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他就会拿出那个已经吃完，但布巾还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袱，看上一眼。

    那份朴实的叮咛，就是他最好的强心剂。

    忙活了一个星期，小小的铺面终于焕然一新。

    陆军又花钱找人做了一块招牌，白底红字，简简单单的四个大字——“军缘红娘馆”。

    他扯下门口的红布，军缘红娘馆，就算正式开业了。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盆冷水。

    老街的邻居们，对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红娘馆”充满了怀疑。

    “就他？一个小年轻，毛都没长齐，还当红娘？”隔壁五金店的老板撇着嘴，跟理发店的师傅嘀咕。

    “看着就是个农村来的，八成是骗子。哪有这么年轻的红娘，自己对象都不知道在哪儿呢！”理发店师傅附和道。

    路过的行人，也只是好奇地朝里面瞥一眼，看到坐在桌后，一脸真诚的陆军，大多会露出不屑或鄙夷的笑容，然后匆匆走开。

    一连三天，红娘馆里没有一个客人上门。

    第四天，第五天……依旧是门可罗雀。

    陆军每天都把店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泡上一壶热茶，希望能有第一个客人。可等来的，只有邻居们探究的目光和路人们无声的嘲笑。

    他尝到了比当初在村里宣布要做红娘时，更深切的冷遇。

    在村里，大家虽然嘲笑他，但彼此都知根知底。这里的冷漠，是一种彻底的、发自骨子里的不信任。

    夜深人静，陆军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吃着白天买的、已经冷掉的馒头，心里涌上一股难言的孤独。

    他想起了村民们送行时的热情，想起了苏小兰那带着温度的包子。

    巨大的落差，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动摇。

    来县城，真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