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群岛，双屿港外海。

    海面上弥漫着一层厚重的晨雾，像是一块发霉的裹尸布，将这片凶险的海域死死捂住。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声，仿佛无数冤魂在水底哀嚎。空气中透着一股咸湿的铁锈味，那是大海特有的味道，也是海盗们最熟悉的血腥前奏。

    徐海站在旗舰“五峰号”的船头，手里的单筒望远镜虽然不如西洋货精细，但也足以让他看清海面上的动静。

    他是个典型的海盗头子，光头，赤着上身，胸口纹着一条过肩龙，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水的倭刀。虽然名义上他还尊奉汪直为“老船主”，但谁都知道，在这片海上，徐海的刀最快，心最狠，胃口也最大。

    “大当家的，那姓严的消息准吗？”

    旁边的二当家吐了口唾沫，一脸的怀疑，“这都晌午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那严世蕃该不会是想借朝廷的手，把咱们给剿了吧？”

    “借刀杀人？哼。”

    徐海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海水浸得有些发皱的信纸，上面盖着的一枚私印，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刺眼。

    “严世蕃那只独眼龙，现在比咱们还急。”

    “他在信里说了，这次裕王府出海的五艘船，装的全是苏杭织造局的丝绸和瓷器，折合白银足足五十万两！而且护送的只有一百来个没见过血的旱鸭子。”

    “五十万两啊……”徐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的贪婪如鬼火般跳动，“有了这笔钱，老子就能再造十艘大船，去日本招兵买马。到时候，就算是汪直，也得看老子的脸色！”

    严世蕃虽然被贬回了老家，但这手伸得还是够长。他以为这就是一场简单的黑吃黑：借海盗的手，把裕王的财路断了，顺便让那刚刚成立的“皇家商队”变成个笑话。

    “来了！”

    瞭望塔上的啰啰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打破了死寂，“大当家的！有船！五艘！挂着黄龙旗！”

    徐海猛地举起望远镜。

    果然，在迷雾的尽头，五艘巨大的福船破浪而来。

    它们吃水很深，船舷压得很低，显然装满了货物，在风浪中显得有些笨重迟缓。桅杆上那面明黄色的龙旗，在灰暗的海面上格外显眼，就像是一块诱人的肥肉，正在向这群饿狼招手。

    “哈哈哈哈！果然是肥羊！”

    徐海狂笑起来，声音因兴奋而变得尖锐，“严世蕃没骗我！传令下去！所有船只散开，呈口袋阵包围过去！别开炮，别把那船上的瓷器震碎了！那是咱们的银子！”

    “冲上去！跳帮！把那些旱鸭子全剁了喂鱼！”

    “嗷——！”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艘大小不一的海盗船，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从迷雾中呼啸而出。它们挂起了狰狞的骷髅旗，怪叫着，挥舞着钩锁和倭刀，扑向那五艘看似无助的巨舰。

    五百步。三百步。一百步。

    距离越来越近。

    徐海甚至能看清对面船头上那些水手“惊慌失措”地跑动。

    “赢了！”

    徐海握紧了手中的刀，准备享受即将到来的杀戮盛宴。他甚至已经在幻想，晚上要用哪一匹丝绸来擦他的刀。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那个站在旗舰船头、一直背对着海盗的“商队管事”，突然缓缓转过身来。

    他没有穿商人的绸衫，而是身披一身冷冽的山文甲，头戴凤翅盔，在海风中巍然不动。

    他没有惊慌失措，那张刚毅的脸上，只有一种如同看着死人般的冷漠。

    戚继光。

    这位大明未来的军神，此刻手中并没有拿算盘，而是举起了一面血红色的令旗。

    “变阵。”

    戚继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瞬间穿透了嘈杂的海浪声。

    “哗啦——！”

    随着令旗挥下，那五艘看似笨重的商船，侧舷突然同时翻开了一排排黑洞洞的窗口。

    原本覆盖在货物上的帆布被猛地掀开。

    露出来的不是丝绸，不是瓷器。

    而是一门门闪烁着寒光、如同怪兽巨口般的——红夷大炮（改良版）。

    那些原本在甲板上“惊慌”的水手，瞬间撕掉了伪装，露出了里面的鸳鸯战袄，熟练地操纵起佛朗机炮。

    徐海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炮？！怎么会有炮？！那是战船？！快撤！快……”

    他的吼声还没来得及传出喉咙。

    “开炮！”

    戚继光手中的令旗，重重挥下。

    轰！轰！轰！轰！

    海面上仿佛突然炸响了无数道惊雷。

    二十门经过裕王府重金改良、使用了颗粒火药的红夷大炮，在这一刻发出了它们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声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