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三年，九月。

    山西，大同。

    塞外的秋风如刀，卷着枯草和黄沙。大同城墙上的守军将士们，此刻正紧握着手中的火绳枪，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显得惨白。

    “报——！！！”

    一名哨兵从瞭望台上滚落，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凄厉：

    “发现鞑子主力！正北方向，烟尘遮天蔽日！看阵仗……不下十万骑！”

    大同总兵马芳猛地拔出佩刀，脸色冷峻得可怕。

    马芳，这位在大明边境威名赫赫的“疯子”，曾无数次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但今天，他的心跳也莫名地加快了。十万铁骑，这是俺答汗压箱底的本钱，难道那个老家伙疯了，要在大明刚刚南洋大捷、国力鼎盛的时候，再来一次“庚戌之变”？

    “传我令下！点燃狼烟！全军上城，火炮装填！即便大同城碎，也绝不让鞑子南下一步！”

    马芳的吼声响彻城楼。

    狼烟瞬间腾空而起，凄厉的号角声传遍方圆百里。全城的百姓都躲进了地窖，等待着那场毁灭性的撞击。

    半个时辰后。

    漫天的烟尘终于逼近了大同城关。

    马芳站在敌楼上，甚至已经能听到那雷鸣般的蹄声。他举起特制的千里镜，屏住呼吸望去。

    然而，下一秒，这位杀人如麻的猛将，手里的千里镜差点掉在地上。

    “那是什么？”马芳揉了揉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只见烟尘之中，确实有数不尽的战马。但那些战马并没有发起冲锋，反而被套上了沉重的木车架。每一辆车上，都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用粗糙的毛毡盖着。

    在战马的后方，更是一幅诡异的画面：

    成千上万名蒙古牧民，没有穿皮甲，没有背长弓，反而一个个手里挥舞着奇怪的白幡。

    更让他崩溃的是，冲在最前面的几千名“先锋”，竟然是一群一边跑一边发出“咩咩”叫声的……绵羊。

    “停——！！！”

    俺答汗的亲弟弟昆都仑汗，骑着一匹神骏的战马，在大同城下千米处勒住缰绳。

    他扯着嗓子，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对着城楼疯狂大喊：

    “上面的汉人听着！别开炮！千万别开炮！”

    “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我们是来参加互市的！”

    “李红袖大掌柜呢？皇家商号的负责人呢？我们要交货！我们要换铁锅！我们要换青砖茶！我们要换精盐！”

    大同城楼上，一片死寂。

    上万名严阵以待的大明将士，此刻脑子里全是浆糊。

    “马帅……这……这鞑子是不是中邪了？”副将一脸懵逼地收回了已经点燃的火引子。

    马芳也是一阵恍惚。他看着关外那漫山遍野的、散发着腥臊味的羊毛袋子，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半年前，皇上派人送来的那封密旨。

    密旨上只有八个字：“以利诱之，不战而屈。”

    当时马芳还不屑一顾，觉得皇上太年轻。现在，他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些年来，大明对蒙古进行了严酷的物资封锁，连一口铁锅都不准运出去。蒙古贵族为了喝茶、用盐，只能不停地南下抢掠，陷入了死循环。

    但半年前，朱载坖突然下令，由“皇家商号”出面，在边境设立大型“羊毛收购站”。

    不仅价格给得极高，而且承诺：只要羊毛，不要战马。

    此时的马芳并不知道，为了凑齐这些羊毛，蒙古境内的各大小部落已经快打出脑浆子了——不是为了抢地盘，而是为了抢羊。

    大同关口，临时互市点。

    虽然马芳依然严禁鞑子进城，但在城外的空地上，大明皇家商号的柜台已经一字排开。

    身穿劲装的锦衣卫在四周巡逻，而商号的账房先生们则神气活现地拨动着算盘。

    “昆都仑汗，不是我说你，你这批羊毛成色太差，里头还掺了草根。”

    一名年轻的商号执事，对着这位草原上的雄狮指指点点，“这种货色，换不了上好的官茶，顶多给你们换点粗盐。”

    “哎哟，小哥儿，别啊！”

    昆都仑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然露出了谄媚的笑容，他从怀里掏出一颗硕大的狼牙塞过去：

    “通融通融。今年草原白灾闹得凶，草料少。您多给换几口铁锅，我们大汗说了，以后大明的羊毛，我们部落包了！谁敢偷懒不剪毛，大汗亲手抽他鞭子！”

    在这一刻，什么蒙古铁骑的尊严，什么黄金家族的荣耀，在香喷喷的青砖茶和能炖肉的铁锅面前，通通贬值到了地心里。

    后方的蒙古贵族们正排着长队，紧张地盯着称重的秤杆。

    过去，他们是来抢劫的，随时可能丢掉性命；

    

    现在，他们是来卖货的，只要多剪点毛，就能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