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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了刘洋的话。
马国庆要把所有的钱,捐给工友基金会。
孙美华知道这件事吗?
她一定知道。
她恨的,可能不是马国庆这个人。
她恨的,是那个“厂”字。
年轻时,她的丈夫心里只有厂。
老了,丈夫宁愿把最后一笔钱留给厂里的工友,也不给她。
她被这个厂,困了一辈子。
审讯室。
孙美华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和李卫星站在单面玻璃后面。
王铁柱走了进去。
他没带记录本,手里还是那个泡着枸杞的保温杯。
他坐到孙美华对面,拧开杯盖,喝了口水。
“嫂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王铁柱的声音很慢,很平。
“三十年前,我也是纺织厂的。那时候,我还是个小伙子,在保卫科。我记得,那会儿厂里可热闹了。一到下班点,几千人从大门里涌出来,自行车队,浩浩荡荡的。”
孙美华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记得,马哥那时候是车间的技术骨干。为了一个零件,能三天三夜不睡觉。你呢,是厂里的一枝花。广播站的播音员,声音可好听了。”
“你们结婚那天,整个厂子的人都去了。食堂摆了三十多桌,流水席。马哥那天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铁柱啊,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美华。我把时间,都给了厂子,没时间陪她。”
孙美华的头,埋得更低了。
“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了,下岗了。很多人都走了,去了南方。但马哥没走。他说,这是他的根。他守着这片破房子,守着那些旧机器,就像守着自己的命。”
“他这人,倔。一辈子都跟厂拧着。他觉得,他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你。”
“所以,他把那笔钱,留给了那些比他还困难的老工友。他可能觉得,这是他替厂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王铁柱没再说话。
审讯室里,只剩下安静的,压抑的沉默。
很久。
孙美华抬起头。
她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我恨。”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恨这个厂。我跟他抢了一辈子,都没抢过它。”
“那天,我给他送饭。我又劝他,给自己留点钱,搬出去,好好过日子。我们复婚都行。”
“他不同意。他说,他死也要死在这里。钱,他已经写好遗嘱了,都捐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一辈子的委屈,全上来了。我就……随手拿起了桌上的那根……”
她没说下去。
“桌上那根,跳绳?”王铁柱问。
孙美华点点头。
“那是他平时锻炼用的。我勒住他……他没怎么反抗,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把他拖到食堂的冰库。我怕。我真的怕。”
“后来,我就想,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他自己选的。是他自己,被这个‘厂’,被这盘棋,将死了。”
“所以,我把那枚‘马’棋子,塞进了他手里。”
“马,走日。不能回头。”
案件告破。
孙美华交代了一切。
录音,是她趁陈维民不注意,从他手机里拷贝的。
陈维民喜欢录视频,里面有很多马国庆骂骂咧咧的片段。她把这些声音剪辑了一下,就成了一段模糊的“争吵”。
一个星期后,拆迁协调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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