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河湾根据地以北，五十公里，预定空域。

    天空是北方冻原典型的、清冽的苍灰色，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

    寒风卷过覆盖着稀疏霜草的开阔地，发出持续不断的呜咽。

    这里远离任何移动城邦的轨迹，也避开了乌萨斯常规巡逻队的视线，是精心挑选的、暂时的“舞台”。

    一座临时的观礼台已经搭建起来，覆盖着具有光学迷彩功能的帆布，从远处看近乎与灰白色的地平线融为一体。

    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主要是整合运动的核心成员与部分表现出色的战士代表，他们裹着厚实的御寒衣物，脸上混合着紧张、好奇与难以抑制的激动。

    塔露拉、阿丽娜、博卓卡斯替等人站在前排，沉默地注视着前方空无一物的荒原。

    更远一些，还有一些经过严格筛选的“客人”，例如来自莱茵生命、现作为前进基地成员的塞雷娅、赫默、伊芙利特一家三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观礼台正前方那片被无形力场圈定、异常平整的冻土上——那里看起来空无一物。

    没有冗长的讲话，没有喧闹的仪式。

    当阳光的角度恰好达到某个预定位置时，一声低沉悠长、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汽笛声，穿透了峡谷的寂静，在岩壁间回荡。

    当然，这次升空的舰船不会装备汽笛这种应该放进博物馆的东西，这只不过是旧时海军在新舰船下水时的传统。

    “观舰式，开始。”

    “嗡————”

    低沉悠长的警报声在基地上空回荡三遍。

    紧接着，那座巨大无比的船坞，其正面犹如整块山岩的弧形舱门，从中央开始，向两侧无声滑开。

    阳光刺破晨雾，随着舱门洞开，如同舞台帷幕拉开，将光芒投注向内部那个沉寂的阴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舰首那锐利的楔形轮廓，涂装着哑光的深空灰。

    接着，是宽阔如山脊的舰体上部结构，平整如镜的装甲表面，错落有致的传感器阵列、一体式通讯桅杆以及轮廓隐现的武器平台。

    最后，是庞大而充满力量感的舰体尾部，以及那对称分布的巨型推进喷口。

    它完整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接近九百米的长度，在泰拉除去移动城市以外任何已知的人造物面前，都堪称庞然巨物。

    整合运动一方的代表们，即便是身经百战、见惯了大场面的博卓卡斯替，此刻面甲下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滞。

    “反重力引擎启动。”

    平静的指令通过内部频道传出。

    没有震耳欲聋的咆哮，没有地动山摇的震动。

    只有一阵极其轻微的低沉嗡鸣。

    舰体底部与支撑架接触的边缘，空气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与涟漪，光线在那里发生了奇异的弯折。

    支撑架上，那些锁死舰体的机械臂，开始平稳地开始解除约束。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

    这艘钢铁山峰，开始升空。

    它缓缓上浮，掠过船坞内复杂的骨架，移向敞开的舱门，移向外部广阔的天空。

    舰桥首先探出船坞，完全沐浴在晨光中。

    阳光为它哑光的装甲镀上金边。

    它悬浮在半空，下方是空洞的巨大船坞口，更显其巍峨庞大，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小半个观礼区。

    “姿态稳定。等离子推进器，低功率脉冲，横向微移。”

    舰尾幽深的喷口深处，亮起一点凝聚的蔚蓝。

    随即，一圈圈带着电离辉光的淡蓝色等离子涡环，规律地从喷口吐出、扩散、湮灭。

    近九百米的巨舰，随着这轻柔的脉冲，开始向侧面平稳滑移。

    动作精准而又安静，与它骇人的体型形成诡异对比。

    阿丽娜终于忍不住，低声喃喃：“它……在飞？就这样……飞起来了？”

    塔露拉没有回答。

    她的双眼已经被震撼填满。

    另一侧，塞雷娅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

    作为莱茵生命防卫科主任，她见识过无数尖端设备和武器平台，但眼前这完全违背常规物理认知的巨物，依然冲击着她的认知框架。

    这种升空方式的原理、能量来源、可能的弱点、若是敌对状态该如何应对……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

    而她身旁的赫默几乎忘记了呼吸。

    研究员的本能让她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理解眼前的现象。

    没有源石技艺的光谱特征，没有喷射工质的迹象。

    她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仿佛这样能看得更清楚些，口中无声地喃喃着什么，可能是在重复某些物理公式，却发现无一适用。